孟林握着那只手,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站起身,后退半步,对着床上的老妪深深躬身,声音沙哑:“阿姐,走好。”
他这一声落下,屋内那些隐忍了许久的哭声终于彻底放开。
后辈们跪倒一片,有的伏地痛哭,有的死死攥着床沿不肯松手,有的咬着嘴唇,眼泪无声地淌过脸颊。
郎中默默收起药箱,对着床的方向拱手一礼,然后悄然退出了屋子。
萧云站在门边的阴影中,没有人看到他。
他安静地看着那些跪伏的身影,看着他们哭,看着他们颤抖,看着他们互相搀扶,看着那些他叫不出名字的孟家后人,在悲伤中完成了属于凡人的告别。
他没有动,没有出声,只是站在那里,如同一道被遗忘在角落里的光。
接下来的一切,都在他安静的目光中缓缓展开。
最先来的是镇上的长辈。
几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拄着拐杖走进院子,对着孟林说了几句“节哀”之类的话,便开始张罗着张挂白布。
白色的丧幡被一匹匹挂上门楣,白纸剪成的岁数纸在门框上方轻轻晃动,一岁一条,密密麻麻,写满了春秋。
孟林褪去了那身锦袍,换上粗麻孝服。
他的动作很慢,每系一个结都像是在完成一件需要用尽全力才能继续的事。
他的儿子们在一旁帮着他,小一些的孩子们被母亲拉到另一间屋里,不让他们太早看到这样的场面。
萧云站在院墙边的桂树下,看着这一切发生。
他看到孟林遣人去衙门告假,看到报丧的人带着白布匆匆出了院门,看到邻里们听闻消息后陆陆续续赶来帮忙。
那些他曾经在宴席上见过的面孔——大多是当初躲在人群后排好奇地打量他的孩子们。
此刻都已人到中年,换上了素衣,在院子里进进出出,有条不紊地张罗着后事。
他看到孟林跪在堂屋中央,对着刚刚摆好的灵位,磕了三个头。
然后他抬起头,望着那块崭新的木牌,望着木牌上用墨笔新写的字,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什么话堵在喉咙里,最终只是又磕了一个头,便低着头,没有再起来。
小殓是在傍晚进行的。
几个年长的女眷端来热水和干净的布巾,轻轻擦拭着孟瑶的遗体。
她们的动作很轻,为她换上寿衣,布料厚实,针脚细密,是她还在时就亲手备好的。
她们整理好她的衣襟,理顺她的白发,将一枚系着红线的玉珠放入她的掌心。
萧云站在门边,目光穿过那些忙碌的身影,落在孟瑶安详的侧脸上。
她脸上的皱纹已经舒展了许多,嘴角依旧带着那一抹没有消散的笑意,如同只是做了一个很深很长的梦,还没有醒来。
入殓是在次日清晨。
堂屋里已经设好了灵堂,白布帷帐层层垂落,檀香的烟气袅袅上升,弥漫成一片朦胧的薄雾。
供桌上摆着遗像,案前燃着长明灯,灯火在微微摇曳。
孟林和几个年长的族人一起,将孟瑶的遗体轻轻移入早已备好的棺木中。
棺木是上好的楠木,厚实,沉静,散发着淡淡的木质香气。
萧云站在帷帐外的阴影里,看着孟林为棺木盖上第一层被褥,看着他将那枚她戴了一辈子的防护玉佩小心翼翼地放入她的枕边。
他的动作很慢,没有哭,只是嘴唇抿得很紧,眼眶红了一整夜都没有消退。
棺盖合拢的声音低沉而沉闷,像是整个屋子都随之沉了一沉。
守灵的三天里,萧云始终没有离开。
他白天站在桂树下,看吊唁的人络绎不绝地进进出出。
有穿素衣的邻里,有从府城赶来的孟林的同僚,有拄着拐杖的老人家,有抱着孩童的年轻妇人。
他们上香,烧纸,鞠躬,对孟林说几句宽慰的话,然后安静地退到院子里,三三两两地低声交谈。
那些交谈声很轻,如同生怕惊动了什么,偶尔有风吹过,便卷着叹息声一同飘散。
夜里,白烛的光在堂屋中幽幽地亮着。
孟林和几个儿子守在灵前,偶尔有人困得打了个盹,又猛然惊醒,继续添香。
孟林的鬓角在烛光中泛着银白的光,他坐在那里,腰背有些佝偻,却始终没有离开那张跪垫。
萧云站在廊下的阴影中,看着那盏长明灯在夜风中微微晃动,看着烛泪一层层地堆积成小山,看着孟林的背影在烛光里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他一而再再而三的,控制不住的不断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个夜晚。
孟瑶提着羊角灯,杏眼明亮,怯生生的样子。
那时候的她是那么鲜活,那么轻盈,仿佛整个世界都在她面前铺展开来,等着她去探索。
如今,她安静地躺在棺木里,周围环绕着她守护了一生的家人。
萧云知道,孟瑶走得很安详,很满足,没有苦痛,没有遗憾。
但是……每每想到多年前的那个画面……
出殡那天清晨,天刚蒙蒙亮,院子里的白幡在晨风中轻轻飘动。
送葬的队伍在院落里排开,孟林手捧灵位走在最前面,他的身后是扛幡的、抬棺的、撒纸钱的,一路随着队伍缓缓前行,白纸钱在风中打着旋儿飘落,像一场无声的雪。
桂树的叶子在微风中沙沙作响,像是也在送行。
萧云跟在队伍的最后,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没有人看到他,没有人感知到他,他就像一缕被遗忘在时光里的回音,安静地跟随,安静地注视。
他走过那条孟瑶年少时曾经奔跑过的石板路,走过她中年时穿行过无数次的市场街巷,走过她晚年坐在门口晒太阳的那片树荫。
下葬之后,人群渐渐散去。
孟林最后一个离开,他在坟前站了很久。
新培的土还带着湿润的痕迹,纸钱燃尽的灰烬被风吹散,四下飘落。
他站在那里,佝偻的脊背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格外单薄,如同一棵被岁月压弯了腰的树,还在固执地站着。
“阿姐,”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打扰了谁,“你放心,孟家有我。”
然后他转过身,慢慢地走向来时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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