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点,朋友圈更新了九宫格:演唱会的照片,舞台的特写,荧光棒的海洋,还有一张自拍,陈晓雯笑得很开心,脸上贴着偶像的贴纸。评论里一片羡慕。陈建华点开每一张照片放大,想从角落里看到女儿是否安全,是否开心。可照片里只有光鲜亮丽,只有那个他越来越陌生的世界。
十一点,他打电话,关机。
十二点,再打,还是关机。
凌晨一点,他坐不住了,穿上外套要出门。走到门口,又停住。去了又能怎样?奥体那么大,人那么多,他到哪里去找?女儿会嫌他丢人,当着同学的面让他走。
他回到客厅,继续等。窗外的天从黑变灰,从灰变白。凌晨五点,钥匙转动的声音,门开了。陈晓雯回来了,大包小包,都是偶像周边,脸上还带着兴奋的红晕。
“爸,你看,这是官方应援棒,这是限量版专辑,这是成员同款T恤...”她兴奋地展示战利品,每一件都价格不菲。
“雯雯,这些...多少钱?”
“没多少,姥姥又给了我一千。”陈晓雯漫不经心地说,把东西一件件摆出来,像展示战利品,然后压低声音,“爸,我跟你商量个事。”
“什么?”陈建华的心沉下去,像坠了一块石头。
“下个月,EXO在南京有粉丝见面会,后援会组织的,我也想去。虽然就在本地,但场地费、组织费加起来也要一千多,你帮我出点?”
陈建华手里的杯子差点掉地上,他握紧了,指节发白:“还去?”
“当然啊!见面会比演唱会还难得,能近距离看到欧巴们,还能握手!”陈晓雯眼睛发亮,像夜空里的星星,“爸,你就帮帮我吧,最后一次,真的,我保证这是最后一次。”
这句话,陈建华听过很多次。买专辑是最后一次,买应援棒是最后一次,看演唱会是最后一次。每一次都是最后一次,每一次都有下一次。
“不行。”他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决,像最后一道脆弱的防线。
“为什么?”
“太贵了,而且你已经看了演唱会...”
“那不一样!”陈晓雯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见面会是见面会,演唱会是演唱会!能一样吗?”
“我说不行!”陈建华提高声音,那声音嘶哑,像砂纸磨过木头,“雯雯,我们家的情况你知道,一千多块,是爸爸半个月的工资!”
“又是钱!你就知道钱!”陈晓雯的脸垮下来,那表情如此熟悉,像重复播放的录像带,“你知道这次机会多难得吗?后援会只有五个名额,我好不容易才抢到的!”
“我说了不行。”
“我不管!我就要去!你不给钱,我就找姥姥,姥姥不给,我就自己去借!”陈晓雯尖叫着,跑回房间,摔上门,那声响在清晨的寂静中格外刺耳。
陈建华站在原地,浑身发抖。不是因为生气,是因为恐惧。他意识到,自己已经控制不住女儿了。不,也许从来就没有控制过。这五年来,他只是在追赶,追赶女儿越来越快的脚步,追赶一个他永远无法满足的欲望黑洞,像一个在跑步机上奔跑的人,累到窒息,却还在原地。
他想起妻子离开那天说的话,那天也像今天一样,是个清晨。妻子拖着行李箱,站在门口,回头看他,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陈建华,你给不了我想要的生活,我不怪你,但我不能让我女儿也过这种日子。”
然后她走了,再没回来。没有争吵,没有眼泪,平静得可怕。
他以为留下女儿,拼命工作,给她自己能给的最好的一切,就能弥补。可现在他明白了,有些东西,他永远给不了。那些光鲜亮丽的生活,那些触手可及的梦想,那些女儿眼中“别人都有的”东西,他给不了。就像他给不了妻子想要的生活一样,他也给不了女儿。
那天晚上,陈建华咳了血,一大口,染红了洗手池,像一朵盛开的、邪恶的花。他看着镜子里苍白的脸,四十三岁,看起来像五十三岁。头发白了一半,眼窝深陷,背也驼了。这就是他,一个失败的父亲,一个失败的丈夫,一个失败的男人。
他洗干净血迹,回到客厅。女儿房间的门缝下透出光,隐约传来韩文歌和笑声。她在看演唱会录像,和网友分享激动的心情,那些笑声如此清脆,如此快乐,与这个家的死寂格格不入。
陈建华坐在黑暗中,直到天亮。窗外的天空从深蓝变成鱼肚白,又变成灰白。新的一天开始了,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和过去的无数天一样。
日子还在继续,像一把钝刀,慢慢割着陈建华的神经。女儿越来越频繁地要钱,理由五花八门:偶像代言了新产品,要买;后援会组织应援,要摊钱;偶像生日,要集资送礼物...每一次,陈建华都说“不”。每一次,女儿都能从姥姥那里拿到钱。然后冷战,摔门,恶语相向。
“你没用!”
“我同学爸爸都开公司,你就一破工人!”
“我妈离开你真是对了!”
陈建华不再反驳,他只是沉默地听着,咳嗽着,然后去做饭,去洗碗,去找工作。工厂果然裁员了,他因为身体原因,被“劝退”了。领了最后一个月工资和微薄的补偿金,他走出工作了十五年的工厂大门,回头看了一眼。生锈的厂牌在夕阳下泛着黯淡的光,像一块墓碑。
他开始打零工,今天去工地搬砖,明天去餐馆洗碗。工地的活太重,干了三天,咳血更严重了,工头看他脸色不对,给了半天工钱让他走人。餐馆老板嫌他咳嗽,怕影响生意,干了半天就撵他走。
“老陈,去医院看看吧。”工友老赵来看他,带来一袋苹果,苹果很红,在昏暗的屋子里像一团火。
“看了,没用。”陈建华躺在床上,脸色灰白,像蒙了一层灰。
“你闺女呢?也不照顾你?”
“上学呢。”陈建华撒谎。陈晓雯今天逃课,和同学去参加什么粉丝见面会了。他不知道具体,是女儿朋友圈发的照片告诉他的,照片里她和几个女孩举着应援手幅,笑得很开心。
老赵叹了口气,留下两百块钱:“先用着,不够再说。”
喜欢一章一个人性小故事请大家收藏:(m.2yq.org)一章一个人性小故事爱言情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