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建国第三次被麻将馆的老板娘赶出来时,雨正下得绵密。
“张哥,真不是我不给面子,”老板娘倚在门框上,涂着鲜红指甲油的手指夹着烟,“你家小雅欠的账这个月再不结清,我可真要找人上门了。”
他低头应着,转身走进雨里,没打伞。西装裤腿很快被打湿,黏腻地贴在脚踝上——这西装还是两年前买的,为了参加一个无关紧要的行业会议。如今袖口已经磨得发亮,领子上还沾着昨晚被李雅挠破脖子时滴上的血点。
拐进熟悉的巷口时,张建国下意识放慢了脚步。七号楼下那扇窗还亮着,温暖的光透过米色窗帘——那是林静最喜欢的颜色,她说像初秋的银杏叶。他们曾一起在那窗帘后度过了十年,直到他觉得那颜色“死气沉沉”。
“你就不能活泼点吗?”一年前的那个结婚纪念日,他摔了筷子,“整天素面朝天,衣服不是灰就是白,家里布置得像老年活动中心!”
林静默默捡起地上的筷子,什么也没说。她总是什么也不说。
后来他在同事聚会上认识了李雅——烈焰红唇,波浪卷发,说话时眼睛会飞起来。第一次约会她就带他去了新开的酒吧,教他辨认各种鸡尾酒。她说生活需要“情调”,说他“值得更好的”。
离婚比想象中顺利。林静只在协议书上签字时停顿了一下,笔尖在纸上洇开一小片墨迹,像泪,但她没哭。
“你会后悔的。”他母亲在电话里说。
“后悔什么?”他当时意气风发,“后悔没早点开始新生活?”
电梯在十四楼停下,开门前他就闻到了——外卖盒放馊的酸味混杂着烟味。果然,门一开,客厅地板上散落着外卖袋、啤酒罐和五颜六色的衣服。茶几上的烟灰缸满了,烟蒂溢出来,在木质桌面上烫出了几个黑点。
“回来这么早?”李雅窝在沙发里刷手机,脸上还敷着面膜。她新接了睫毛,浓密得像两把扇子——上周刚做的,花了八百。
“麻将馆那边……”张建国斟酌着用词,“老板娘说欠账……”
“急什么?”李雅揭下面膜,露出精心保养却掩不住细纹的脸,“明天手气好了就还上了。”
他叹了口气,走向厨房想倒杯水。冰箱门一开,一股腐臭味扑鼻而来。上周的剩菜已经长了厚厚一层绿毛,酸奶盒鼓胀着,鸡蛋液从裂开的蛋壳里流出来,在隔层上干成了黄色污渍。
“冰箱该清理了。”他说。
“那你清理啊,”李雅的声音从客厅飘来,“男人不做家务,算什么男人?”
张建国想起林静在时的冰箱——总是整齐干净,保鲜盒上贴着标签,剩菜不会超过两天。她甚至会在冰箱门上贴便条:“粥在锅里”“记得吃水果”。
手机在这时震动起来,是母亲。
“建国啊,”母亲的声音有些犹豫,“静静她……住院了。”
“什么?”
“急性阑尾炎,昨天做的手术。她不让告诉你,但我想着……”
张建国挂掉电话,在发臭的厨房里站了很久。雨敲打着窗户,像细小的石子。
医院走廊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他捧着一束花——经过楼下花店时匆忙买的,百合配康乃馨,包装纸是俗气的粉红色。
307病房门虚掩着。他正要敲门,听见里面传出笑声。
“林老师,您学生又送水果来了!”是小护士轻快的声音。
“这些孩子……”林静的声音温和如昔,只是多了些虚弱。
张建国从门缝望进去。林静半靠在病床上,素颜,头发松松挽着,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她身上,柔和得像一幅油画。床头柜上摆着鲜花、水果篮,还有几本明显是学生送的书。
她正和一个年轻女孩说话——大概是学生,满脸崇拜地望着她。
“林老师,您上次推荐的《百年孤独》我读完了,但还有些不懂的地方……”
“哪里不懂?”林静微笑,“下次课我们可以讨论。”
张建国突然想起,林静是大学讲师,教文学的。他们刚结婚时,他常去听她的课,坐在最后一排,看她站在讲台上神采飞扬地讲《红楼梦》、讲鲁迅。什么时候开始,他觉得这些“没什么用”了呢?
大概是从他升职后,开始频繁参加各种应酬开始。那些场合需要李雅那样的女伴——会喝酒、会调情、会在一群男人中游刃有余地周旋。而林静,她只会安静地坐在角落,和别人讨论他听不懂的文学理论。
“先生,您找谁?”护士的声音打断他的思绪。
病房里的两人转过头来。林静看到他,表情凝滞了一瞬,随即恢复平静。
“你怎么来了?”她问,声音没有起伏。
“妈说你病了。”他走进来,把花放在床头柜上,笨拙地挤在学生送的花篮旁,显得突兀又廉价。
学生识趣地告辞。病房里只剩下他们两人,沉默像潮水般涌来。
“手术还顺利吗?”他问。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喜欢一章一个人性小故事请大家收藏:(m.2yq.org)一章一个人性小故事爱言情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