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林终于跑到父母家楼下,抬头看见四楼阳台有两个身影。父亲被哥哥用刀抵着脖子,退到了阳台边缘。周强一手持刀,一手拿着什么东西,在夜色中看不真切。
楼下已经聚集了一些邻居,有人报了警。远处传来警笛声,由远及近。
“哥!”周林嘶吼着,“放开爸!小雨呢?小雨在哪里?”
周强缓缓转过头,看向楼下的周林。月光和路灯交织的光线下,周林看清了哥哥手里的东西——那是一个粉色的婴儿袜子,小雨最喜欢的袜子,上面有小兔子的图案。现在,那只小兔子被暗红色的液体浸透了。
“小雨睡着了。”周强平静地说,声音不大,但在突然安静下来的夜色中格外清晰,“永远睡着了。我帮她解脱了,不用长大了,不用面对这个恶心的世界了。”
周林双腿一软,跪倒在地。他张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无声的嘶吼从喉咙深处撕裂出来。
警车呼啸而至,警察迅速拉开警戒线,谈判专家开始喊话。但周强只是摇头,刀锋紧紧贴着父亲的脖颈,已经有血珠渗出。
“周强,放下武器,不要一错再错!”警察用扩音器喊道。
“错?”周强大笑起来,那笑声癫狂而凄凉,“我这一生就是个错误!但至少,今天,我能决定错误的结局!”
他低头对父亲说:“爸,你说得对,我确实疯了。但你知道最可悲的是什么吗?即使疯了,我也清楚自己在做什么。我清醒地看着自己发疯,就像你们清醒地看着我沉沦,却从未伸手拉我一把。”
“强子,爸错了,爸对不起你……”周建国老泪纵横。
“太迟了。”周强轻声说,然后猛地抬头看向警察,“你们不是要救他吗?来啊!”
对峙持续了二十三分钟。这二十三分钟里,周林跪在冰冷的地上,眼睛死死盯着阳台,盯着哥哥手里那只粉色袜子。他想起出门前小雨的那个笑容,想起童童反常的哭闹,想起自己那被轻易压制的不安。每一个细节都在此刻化为利刃,反复凌迟他已经破碎的心。
第二十四分钟,特警找准机会,一声枪响划破夜空。
周强身体一震,刀从手中滑落,在水泥地上撞出清脆的响声。他向后倒去,被身后的特警牢牢控制。周建国瘫倒在地,被迅速救下阳台。
周林冲进单元楼,在门口被警察拦住。他透过人缝,看见客厅里一片狼藉,母亲捂着手臂坐在沙发上,指缝间不断渗出鲜血。地板上,一道暗红色的痕迹从客厅中央延伸到卧室门口。
“小雨……”周林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一个女警抱着一条小小的、用白布裹着的东西从卧室走出来,眼眶通红。她看见周林,脚步顿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
周林的世界在那一刻彻底崩塌了。
后来,在漫长而煎熬的调查、鉴定、庭审过程中,周林才一点点拼凑出那个夜晚的全部真相。
周强在周林离开后,独自在阳台抽了半小时的烟。然后他走进厨房,拿起了那把父母用了二十年的菜刀。他先去了卧室,小雨睡在婴儿床里,对即将降临的命运一无所知。第一刀下去时,小雨的啼哭惊动了客厅里的父母。王秀英冲进来,看见满床鲜血,尖叫着扑上去抢夺儿子的刀,被一刀划在手臂上,深可见骨。周建国随后赶到,试图制服儿子,但六十岁的老人哪里是四十岁壮年男子的对手,被推倒在地,头撞在柜角,一阵眩晕。
然后,就有了阳台上的对峙。
精神鉴定做了两次。第一次鉴定结果为重度抑郁症发作,不伴有精神病症状。第二次鉴定为“恶劣心境”。两份报告都指出,周强虽然处于发病期,但案发时具有完整的辨认能力和控制能力,具有完全刑事责任能力。
法庭上,检察官言辞犀利:“被告人周强,因嫉妒和怨恨,蓄谋杀害无辜婴儿,持刀挟持亲生父亲,其行为手段残忍,情节极其恶劣,社会危害性极大。抑郁症不是免死金牌,恶劣心境不是杀人许可证!必须依法严惩,以告慰逝者,以正国法!”
周强的辩护律师提出精神疾病从轻处罚的意见,但未被采纳。
周林坐在原告席上,听着检察官陈述那个夜晚的细节,听着哥哥的作案过程,听着女儿生命最后时刻的痛苦。他紧紧握着拳头,指甲嵌进掌心,渗出血来,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比这更痛的,是每次呼吸时心脏被撕扯的感觉。
周强自始至终面无表情。直到最后陈述时,他才缓缓抬头,看向旁听席上的父母和周林。
“爸,妈,对不起。”他说,声音平静得可怕,“小弟,对不起。但我最对不起的,是那个孩子。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只是……出现在了错误的时间,错误的地点,有了错误的大伯。”
他停顿了一下,继续说:“但我不会请求你们原谅。因为我自己都无法原谅自己。我只想说,如果时光能倒流,我希望自己从未出生。”
“但我出生了,我活到了今天,我做了那些事。所以,我接受任何惩罚。”
年底,判决书下来了:被告人周强犯故意杀人罪,犯绑架罪,决定执行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周林拿着判决书,走到小雨的墓前。小小的墓碑上,镶嵌着小雨百日时的照片,笑得没心没肺,对这个世界的残酷一无所知。
“小雨,爸爸给你讨回公道了。”他轻声说,眼泪终于落下来,滴在冰冷的大理石上,“但爸爸知道,什么都换不回你了。”
童童站在他身边,小手拉着他的裤腿,仰头看着墓碑上妹妹的照片。三岁的孩子还不完全理解死亡的含义,但他知道,妹妹不会回来了。
“爸爸,妹妹在天上,就不怕伯伯了,对吗?”
周林蹲下身,紧紧抱住儿子,喉咙哽咽得说不出话。远处,不知谁家提前放起了鞭炮,噼里啪啦,像是为这个伤痕累累的家庭,奏响一曲破碎的挽歌。
春节又要到了,但这个家的年夜饭桌上,永远会少一副碗筷。而阳台上的阴影,将长久地笼罩在每个幸存者的余生中,提醒他们:有些裂痕一旦产生,就再也无法弥合;有些选择一旦做出,就再也无法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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