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下个不停要变白灾,老话说年前就怕十月雪,年后就怕三月天,去年才八月白灾就来了,寨子里牲口受冻挨饿,没死的今春也怀不上崽。
西海春上雨少风多,入夏常闹旱,初秋雨水才旺,好在今春大风天不多,这是老天爷给活路,只要湟水不干,哪怕是吃不饱,也饿不死人。”
孙老汉抬起那双浑浊的老眼,瞅一眼田间劳作的儿子,见无病从桶里捞起一个顶端泡裂的葫芦籽剥开,自豪地说:
“别家种葫芦只能做菜,能做水瓢的十不抽一,我家种葫芦,小的做乐器,大的做水瓢,外地客商返程,都要来东祁捎上几个葫芦。”
无病笑道:
“我们江阴三月种葫芦,蚕矢与土粪做肥料,小葫芦要垫上蒿草,免得它挨着土长疮瘢,不想让它长大,就把它身上的毛擦掉,做水瓢的话,下霜时候再收取,对不对?”
孙老汉想到她驾驭牲口的老练手段,依旧有些惊讶。
“女公子也懂这些粗贱活计?”
“我可不是什么大家小姐,在家每天不是做工就是下田,听说过包谷土豆没?我们带有种子,今年在军屯试种,往后大伙再也不用饿肚子。”
“那敢情好。”
孙老汉脸上笑着,心里毫无波澜,去年他听外地人说起老家年景,自打有了包谷地瓜,人畜都能吃饱肚子,可这些好事和他有啥关系呢?
小毛桃问了一些脑庄堡的工作情况,拧上钢笔,连同小本本塞挎包里,过来对无病说:
“他们要回城取药,大队长可要捎带什么?”
“回村寨再说。”
无病给孙老汉辞别,路上问了脑庄堡工作进度,情况与这边雷同,估计别的工作组也一样。
她觉得没必要继续调查摸底了,恶霸财主是秃头上的虱子,明摆着,只要从最大的土司、也就是东祁下手清算,土改工作就能打开局面。
看来要回城一趟,她磕了磕马腹,抖缰叱喝,坐骑吃疼奋蹄疾奔。
小毛桃跟着策马,老咩扬鞭吆喝拉车的牲口,车马你追我赶,惊起一群群草丛中的鸟雀。
“呷、呷······”
三春候鸟北飞,高天雁阵成排,两两欲破群。
宝音步下檐廊,闻声仰首,目送归鸿影渺,眼神扫过蹲在廊下玩石子的卓玛和阔阔真,幽幽叹口气,安慰身边的钟金:
“妹妹宽心些,我家老爷不会为难你的。”
钟金红着盈盈泪眼说:
“烦请姐姐转告老爷,我的族人不会和官军作对。”
送走客人,宝音转去上房,进院便看到素嫃卧在躺椅里晒太阳,青裳捏着她的手掌观纹,说些什么元宝纹在手,富贵九十九的瞎话。
张昊从堂屋出来,罗妖女跟在他身后,一边唠叨,一边给他抚平布袍上的褶皱。
宝音笑道:
“不是躲着不见人么,这是去哪?”
“卫署,三边大小当家人都到了。”
“不要本公主撑腰?”
素嫃闭着眼懒洋洋说道。
“都是些分巡、分守、兵备芝麻官,你过去还不把他们吓死。”
宝音跟着他出院,低声道:
“那小贱人哭哭啼啼卖惨,想要回护卫。”
“告诉她那些人没事,只要听话,一切好说。”
宝音蹙眉道:
“没有俺答汗撑腰,她在瓦剌那边又算个什么?她心里明白着呢,自称也儿克兔,不让我叫她钟金,她的族人能投靠俺答汗,自然也能投靠你,你太把她当回事了。”
“我怎么闻到一股酸味呢?你莫要小看她,这女人巧捷万端,不是易与之辈。”
宝音搂住他腰娇嗔道:
“你是不是看上她了?我不依。”
张昊拧她脸蛋一把。
“有你们就够了,我岂会再找苦吃。”
西宁卫署是旧元“镇西武靖王”府邸改建,规模宏伟,指挥大厅上一早便济济一堂,闻报驸马驾到,王崇古起身去迎,众官纷纷跟上。
张昊大步进厅,只见中梁悬着一个大匾,题着西宁卫正堂几个鎏金大字,顶上两对大幔灯,东南角上是一面镇堂鼓,一边还停着绢围五岳朝天大官轿,一把仪仗用的大官伞。
西宁卫管理杂胡,这个衙署也是分巡道、兵备道等官员的行辕,伞轿之类是彰显权威气派的仪仗,讲究一些很正常,去正中屏风下的大公座坐了,众官高呼叩拜,张昊大喇喇受礼。
“都坐。”
众官称谢,在厅内两边的大凳上坐下。
王崇古的亲兵上来,将茶盏放到铺着大红潞绸桌围的公案上,躬身退下。
张昊扫视厅下,除了左右的王崇古和马芳认识,其余二十多人都是头会见面,端起茶盏,捏着盖子撇撇浮叶装逼先,磨蹭半晌才道:
“本都尉来西海干啥,想必王总制给大伙说了,常言道,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其余各处不提,咱们单说甘肃镇。
甘肃所辖边墙东自固原,西至本镇嘉峪关,兵员九万一千余,战马八万两千余,尚不包括民兵、土兵、其它牲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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