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天后,孙老道来到早年隐修之处——西宁北山土楼观。
几间摇摇欲坠的破烂房屋罢了,供奉的神仙是为国守边的汉护羌校尉邓训,不在朝廷颁布的神仙典籍之列,土楼观因此是个淫祠。
藏在石洞里的诸般器具早已朽坏锈蚀,油纸包里的硝、磺、香、脑等药物也上潮了,后山田亩荒芜,当年栽种的竹子却蔓延成林。
他心中除了答应一个晚辈的事,再无挂碍,此番重回故地,生出在此归隐了道之念。
打磨工具,砍伐竹子,收割草藤,屋宇收拾好,接着挖渠垦地,歇晌得闲便做火折子。
等他把山坳近水的荒地重新开垦一遍,上山时带的米粮已经告罄。
次早做完功课,孙老道拈草为香,在那尊漆饰掉光的泥胎神像前拜倒默祝。
草筛里的火折子包裹好,去新搭的茅草棚里牵上大青骡,沿着蒿草满径的小路迤逦下山。
山下便是官道,人来人往,车队不绝,都是长四米、宽两米的胶皮铁轱辘大车。
孙老道靠着路边走,早年赶车的情景历历在目。
他是在兰州金天观长大的,道观吃穿烧用,全靠大车运输,赶车就是他的活计。
这是个技术活,要根据路况解决实际问题,还要懂牲口习性,要用儿马驾辕,骒马拉稍,公马追着母马跑,牲口才不会打架,都肯出力。
眼前这些大车的零部件都是铁制,拉的货物都有上千斤,有石料、煤炭、粮食,也有下窄上宽垛成山的草料,还载着搭便车的大人小孩。
“嘚儿,驾!”
马脖铃哗啷作响,卸了货的车把式吆喝着牲畜出城,驾驭自如,遇见赶集的熟人便扯着嗓门打招呼,那股子得意劲儿根本掩饰不住。
孙老道从西大通过来时候便听百姓说起,这种大车是杂造司为西征军打造,牲口拉货极是轻松,一口气能跑四五十里,正好一站路。
那些车把式都是军驿局在编雇工,上班记工分,每月全勤、外出、加班,都有补助,而且去驿站职工饭堂吃饭不要钱,无人不羡慕。
进城这段路大修过,垫了石子和土,甚是宽展平坦,孙老道随人流入城,进来顾家杂货铺,等客人离去,给小掌柜见礼,解开包裹。
“掌柜的给个价。”
掌柜是个小年轻,拧开一个竹筒,从怀里摸出火机点燃火折子吹吹,火苗腾起,还有一股沁人肺腑的香气,显然加了香料,这些货不愁销路,小掌柜不动声色,把火机推过去,说道:
“老丈瞅瞅这个,市面上如今流行这种煤油火机,抢了火折子销路,我给你两文钱一枚,若是每月按时供应,两枚给你五文,如何?”
孙老道拿着火机瞅瞅,是做工低劣的仿制货,没法和鲁土司用的火机相提并论,噗地一口吹灭,笑道:
“我这火折子不怕风,除非盖上盖子。”
还有这事?验看火折子的小掌柜朝火苗上接连吹了几口,火头反而更大了,诧异道:
“邪门了,方子卖不卖?你出个价。”
孙老道摇头。
“两枚五文,不行我换一家,你爹呢?”
“我爹前年冬天没熬过来。”
小掌柜说着打量这个扎着道髻的干瘦老头,依稀有些眼熟,突然哎呀一声。
“你是?你是土楼观的老神仙!”
孙老道不置可否,火机放柜台上,收了包裹火折子的土布塞褡裢里。
小掌柜一边点验铜钱,一边难过的说:
“我爹病重吃药无效,还让我去北山找过道长,猎户们说你这些年从没回过山。”
孙老道叹口气,收起铜钱丢褡裢里,人怕出名出猪怕壮,当年他把湟中老虎赶去三秦,土楼观也就住不下去了,除了离开,没别的办法。
出店路过食铺,买几个馕饼塞褡裢里,来到卫学,得知严经如今在察院分司,径直寻了去。
老友相见,欢喜自不待言,他在察院留宿一夜,次日辞别老友,前往惠民药局。
药局人流稀疏,坐堂管事听说孙老道来应聘,让抓药学徒把手头那包药剂拿来。
孙老道按要求背一遍汤头歌,辨出那副药剂的各种成份,说道:
“管事老爷,这是金匮大黄牡丹汤加减,泻热破瘀,善治肠痈,风火牙疼也有效,孕产、体虚者忌用。”
坐堂管事满意颔首,叙述一回规章制度,让人带他去后院安置。
孙老道医术精湛,而且毫不保守,把自己治疗金疮、痈疽、杂病的经验倾囊相授,很快便和同行们打成一片,成了药局的坐堂郎中。
日常因跌打损伤导致的出血病人很多,但是药局有血症奇药三七,金疮刀斧伤止血立效,他始终未能见识到输血术。
这天半夜被学徒叫醒,来到前面,得了管事吩咐,带着几个郎中和学徒,匆匆赶去西门。
候在城门处的驿卒见郎中们过来,点上汽灯,催促众人赶紧上车,挥鞭策马疾驰出城。
孙老道路上才得知,石磨堡木土司杀了农会的人,一窝子老少投答思麻万户府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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