撤军的命令终于下来了。
没有鼓声,没有号角。
传令兵骑着瘦骨嶙峋的马,甚至不敢高声喧哗,只是穿梭在各个营盘之间,低声传达着那个让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的旨意:“拔营,回京。”
天刚蒙蒙亮。
原本延绵数十里的明军大营,开始像一头垂死的巨兽,艰难地挪动着身躯。
士兵们神情麻木。
他们默默地收拾着行装。
很多人把沉重的铠甲偷偷扔进了路边的沟里,只留下了保命的干粮和那瓶救命的药水。
没人去管这些违纪行为。
就连平日里最凶狠的宪兵,此刻也低着头,只顾着赶自家的马车。
“走了……终于能走了……”
老兵王二狗把手里那杆都要生锈的长枪当拐棍拄着,一步三摇地往南挪,“这鬼地方,老子这辈子都不想再来了。”
旁边的年轻后生还在发抖,也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吓的。
“叔,咱们这就回去了?不是说……不是说要打下永平府,要把那个蓝玉抓回京城问罪吗?”
“问罪?”
王二狗冷笑一声,回头看了一眼北边,“你看看那边。”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
在那道阻挡了明军整整三个月的辽东防线上。
一面巨大的、漆黑的旗帜缓缓升起。
旗面上,那条张牙舞爪的金龙在晨风中显得格外刺眼。
紧接着。
一种奇怪的声音传了过来。
不是枪炮声。
是欢呼。
“大明万岁!燕王走好!恕不远送!”
几千个嗓子一起吼。
整齐划一,中气十足。
这声音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扇在正在撤退的几十万明军脸上。
那是胜利者的嘲弄。
“听见没?”
王二狗吐了口唾沫,“人家那是让咱们滚蛋呢。能捡条命回去就不错了,还问罪?问个屁的罪。”
队伍里一片死寂。
没人反驳,也没人愤怒。
大家只是把头埋得更低,脚下的步子迈得更快了些。
仿佛只要走得够快,就能把这份羞辱甩在身后。
……
中军,御辇。
这本来是全军最威严的地方。
可现在,这里却是死气沉沉。
厚重的帘子遮住了外面的光线,车厢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草药味和血腥气。
朱棣靠在软枕上。
他没睡。
那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车顶的藻井,随着马车的颠簸,他的身体也在微微晃动。
“广孝。”
他突然开口,声音嘶哑得像是破旧的风箱。
一直在角落里闭目养神的姚广孝赶紧凑过来:“皇上,臣在。”
“外头……是什么声音?”
朱棣问。
姚广孝手一抖,脸色有些难看。
他也听见那边的欢呼声了。
“是……是风声。”
姚广孝撒了个谎,“北边的风大,刮得旗杆子响。”
“呵。”
朱棣扯动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你当朕聋了吗?那是人家在庆祝呢。庆祝朕这个老东西,灰溜溜地夹着尾巴逃跑了。”
姚广孝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事实就是如此,任何粉饰都显得苍白无力。
“五千万两啊……”
朱棣突然死死抓住姚广孝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指甲都掐进了肉里,“朕这辈子,打过败仗,吃过亏。可从来没有像这次一样,被人按着头签这种丧权辱国的条约!”
“那是大明的血啊!”
“朕以后怎么去见太祖爷?怎么去见列祖列宗?”
“皇上!”
姚广孝眼眶红了,也不敢挣脱,任由他掐着,“您是为了救这几十万将士!是为了保住大明的元气!这怎么能是丧权辱国?这是忍辱负重!”
“忍辱负重……”
朱棣松开手,惨笑着重复这四个字,“好一个忍辱负重。朕忍了一辈子。忍建文削藩,忍装疯卖傻。现在当了皇帝,还要忍这个乱臣贼子。”
“朕不甘心啊!”
“咳咳咳——!”
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了他的话。
大团的黑血从他嘴里喷出来,溅在明黄色的龙袍上,触目惊心。
“御医!快传御医!”
姚广孝大惊失色,冲着车外大喊。
“别喊……”
朱棣一把拉住他,胸口剧烈起伏,“别让人听见……朕还能撑住。到了通州……再说。”
若是现在传出皇帝不行了的消息。
这支刚刚死里逃生的军队,立马就会炸营。
那时候,就真的万劫不复了。
……
回京的路,显得格外漫长。
沿途的州县早就接到了大军回撤的消息。
按理说,王师凯旋,百姓应该夹道欢迎,送水送粮。
可现实却让人心寒。
队伍经过一个个村镇。
看到的只有紧闭的大门,和空荡荡的街道。
偶尔有那一两个没来得及跑的百姓,见了当兵的,就像见了鬼一样,扔下扁担就往山里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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