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辰到了。
她深吸一口气,拿起那把银梳。梳齿触碰到头皮的瞬间,刺骨的冰凉让她浑身一颤。她开始梳头,一下,又一下。心里默念着李奶奶教的断绝誓言:“旧债旧偿,与我无干!以此为断,银梳为证!”
刚开始,并无异状。只有梳子划过头发的沙沙声,和她自己粗重的呼吸声。
梳到第七下的时候,镜子里的影像,猛地晃动了一下。像投入石子的水面,波纹荡漾。秀秀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继续梳,继续默念。
镜子里的波纹越来越剧烈,她的影像开始扭曲、变形。背景不再是糊着旧年画的墙壁,而是变成了一片深邃的、翻滚着的黑暗。那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低语声不再是若有若无,而是变得清晰无比,带着一种急不可耐的贪婪和怨毒:“头发……给我……你的头发……契约……尚未完成……”
秀秀头皮发麻,强忍着扔下梳子逃跑的冲动,死死盯着镜子。
突然,镜中那片翻滚的黑暗里,浮现出一个模糊的轮廓。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那是一个老妇的形象,穿着分不清颜色的破烂衣衫,她的头皮不像常人那般光滑,而是布满了层层叠叠、如同枯树皮般的褶皱,上面一根头发也没有,光秃秃的,在月光下反射着油腻恶心的光。她的脸更是恐怖,眼眶是两个空洞洞的黑窟窿,没有鼻子,嘴巴的位置只有一个不断开合的、蠕动的裂缝。
缠发鬼!
它伸出枯柴般、指甲尖长的手,不是伸向镜外的秀秀,而是猛地抓向了镜子里,秀秀影像的头发!
“啊——!”
剧痛!真实的、撕心裂肺的剧痛,从秀秀的头顶传来!仿佛真的有一只无形的手,抓住了她的头发,正在用力撕扯,要把她的头皮连同天灵盖一起掀开!
她惨叫一声,手里的梳子差点脱手。镜子里,那个恐怖的缠发鬼,空洞的眼窝死死“盯”着她,嘴角的裂缝咧开一个诡异的弧度,像是在笑。它的枯手紧紧攥着镜中影像的头发,用力向后拉扯。
秀秀感觉自己的脖子都要被扯断了,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她下意识地伸手去抢那梳子,想要把它从自己头上拿开,可她的手在现实中,镜中鬼影的手却在镜子里,两者似乎隔着一层无法逾越的屏障,却又通过某种诡异的联系紧紧纠缠。
争夺中,她的视线与镜中鬼影那空洞的眼窝对上。刹那间,一段不属于她的记忆碎片,猛地撞入她的脑海——
也是这样一个夜晚,也是这间屋子,这面镜子前。年轻时的外婆,穿着一身红袄,脸色苍白却带着一种异样的决绝,她拿着这把银梳,对着镜子低声祈求:“……让我留住这头头发,我愿意付出代价,任何代价……”
镜子里,一个模糊扭曲的黑影浮现,递出一张闪烁着幽光的、由无数发丝编织而成的“契约”……外婆咬破手指,按了上去……
幻觉一闪而逝,但秀秀明白了。这就是当年的交易!外婆为了秀发,抵押了未来,而自己,成了那未来的偿还者!
“违约……代价……你的全部……给我!” 缠发鬼的尖啸直接刺入秀秀的脑海,枯手更加用力,秀秀感觉自己的发根在发出不堪重负的断裂声,剧痛几乎让她昏厥。她看到镜中的自己,头顶那块秃斑在迅速扩大,周围的头发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灰白、枯萎。
不!不能这样!
李奶奶的话在耳边响起:“……砸碎那面镜子!”
求生的本能和一股被欺骗、被索取的愤怒,在这一刻压倒了恐惧。秀秀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她不再去抢那梳子,而是用尽全身力气,双手紧紧握住梳背,将其作为一个钝器,高高举起,对着那面映照着恐怖景象的小圆镜,狠狠地砸了下去!
“哐啷——咔嚓——!”
镜面应声而碎,玻璃渣四溅。几乎在同时,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尖啸,从破碎的镜子里爆发出来,那缠发鬼的身影在无数碎片中剧烈扭曲、变形,像是被无形的力量撕扯。它抓着头发的那只枯手猛地化作一股黑烟,连同那把银梳一起,在空气中剧烈震荡、收缩,最后“噗”的一声,如同一个被戳破的脓包,炸成一团浓浊的黑气,迅速消散在冰冷的空气中。
拉扯头皮的剧痛骤然消失。
秀秀脱力地瘫倒在冰冷的炕席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浑身都被冷汗浸透,像刚从水里捞出来。屋子里,只剩下灯泡昏黄的光,照着满地狼藉的玻璃碎片。那诡异的低语声,那冰冷的压迫感,都消失了。
万籁俱寂。
不知过了多久,天边泛起鱼肚白。秀秀挣扎着爬起来,感到头顶一阵刺痛。她伸手摸了摸,那块秃斑还在,而且似乎比之前更大、更明显了,边缘带着结痂的痛感。她走到破碎的镜子前,从碎片里看到自己狼狈的脸,和头顶那块再也无法生出头发的、永久的疤痕。
她活下来了,但外婆的“银梳债”,终究在她身上留下了印记。
从此以后,林秀秀的头发,无论怎么养护,最长也只能长到齐肩,再也无法像外婆那样,长发及腰,乌黑油亮。而那块头顶的疤痕,在每年最冷的那些夜里,总会隐隐作痛,提醒着那个冬夜,镜子里的恐怖,以及那份以头发为抵押的、冰冷彻骨的……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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