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里的孤山子林场,像被塞进了冰做的棺材。
大雪封山第七天,天地间只剩下两种颜色——扎眼的白和死寂的黑。白的是覆满山坡沟壑的积雪,深的地方能没过大腿根;黑的是那些没能及时被雪吞没的松树梢、电线杆顶、还有林场宿舍屋顶的烟囱口。每日黄昏,场部那台老式柴油发电机嗡嗡响上两个钟头,各家各户灯泡暗黄如豆,之后便是漫漫长夜,只有风声呜咽。
陈满囤蹲在自家炕沿上,已经抽完了半盒“大前门”。
烟灰缸里堆成小山,屋里烟雾弥漫,可他像是闻不见似的,又把一根烟怼到嘴边,划了三根火柴才点着。他盯着窗外那棵被雪压弯了腰的老榆树,眼睛一眨不眨。三天了。赵援朝那小子进山检修线路,说是最晚前天晌午就能回来。可现在……
“老陈,别熬着了。”隔壁屋的老孙头披着棉袄探进半个身子,“场长说了,这雪不停,搜救队进不去。你急出个好歹,等援朝回来谁带他?”
陈满囤没搭腔,只是深深吸了口烟,烟气从鼻孔里缓缓钻出。
老孙头叹口气,缩回去了。门帘落下时带进一股寒气,陈满囤打了个哆嗦。他今年五十三,在孤山子干了三十七年伐木工。从十六岁跟着父亲进山,到后来带自己的徒弟,这大兴安岭的沟沟岔岔,哪片林子有鹿道,哪个山头背风,他心里比自家炕头还清楚。可这回,他那个最机灵、最让他得意的徒弟,偏偏在他最熟悉的山里失踪了。
陈满囤想起去年开春,赵援朝刚分到他组里时的模样。二十出头的小伙子,瘦高个,眼睛亮,从城里来,一开始连斧子都不会握。他手把手教:怎么找树倒的方向,怎么留“挂耳”,怎么喊“顺山倒嘞——”。赵援朝学得快,人也勤快,每天收工都帮他把工具磨利索了,把他的棉鞋拿到炉子边烤着。有天晚上喝酒,小伙子红着眼睛说:“陈师傅,我爸走得早,以后您就是我爹。”
就这么个孩子,现在没了。
窗外的风忽然尖啸起来,像是什么东西在哭。陈满囤掐灭烟头,站起来开始往身上套衣服。先是一件厚毛衣,再是打了补丁的棉袄,最外面是发了硬的羊皮坎肩。他从炕柜底下拽出个帆布包,往里塞:半瓶高粱酒,一包火柴用油纸裹了三层,半块压缩饼干,一把磨得锃亮的斧头,还有一把手电筒——电池是新的,他昨天刚换的。
“老陈,你干啥?”老孙头听见动静又掀帘子进来,一看他这架势,脸都白了,“你不要命了?这大半夜的,零下三十多度,你进山就是送死!”
“我等不了。”陈满囤声音沙哑,“再等,那孩子就真没了。”
“场长说了——”
“场长没带过徒弟。”陈满囤打断他,弯腰系紧棉靰鞡鞋的带子。这双鞋还是赵援朝上个月帮他补的,鞋头那块鹿皮补得密实,针脚匀称。
老孙头知道劝不住。孤山子谁不知道陈满囤的脾气?倔得像头老牛,认准的事儿九匹马都拉不回。他只能帮着把狗皮帽子递过去,又往帆布包里多塞了两个窝窝头:“带上,好歹顶饿。”
陈满囤点点头,推开木门。
风雪劈头盖脸砸过来,他眯起眼,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进黑暗里。身后,老孙头的喊声被风吹碎了:“见到不对劲就回来——听见没——”
出了林场家属区,就是无边无际的原始林。
白天看着巍峨的兴安岭,到了夜里完全换了副面孔。树木变成黑黢黢的鬼影,在风中摇晃着枝杈,像是无数只手在招摇。雪还在下,不是那种温柔的雪花,而是被风卷着的、刀子一样的雪沫子,打在脸上生疼。
陈满囤打开手电,光柱在雪幕中只能照出五六米远。他凭着记忆往“老鹰嘴”方向走——那是通往线路检修点的必经之路。赵援朝三天前就是从这条路进去的。雪太深了,每一步都陷到大腿,拔出来要费好大劲。走了不到半个钟头,他已经浑身冒汗,但露在外面的脸和手却冻得发麻。
他停下来,拧开酒瓶灌了一口。烈酒顺着喉咙烧下去,稍微驱散了些寒意。就在这时,他听见了什么声音。
不是风声。
是脚步声。很轻,但确实有,就在他左前方那片落叶松林里。
“援朝?”陈满囤喊了一声,声音在寂静的山林里传出去老远,又被弹回来,变成空洞的回音。
没有回应。脚步声停了。
陈满囤握紧斧头,手电光往那边扫去。只见雪地上有一串新鲜的脚印,不大,像是年轻人的。他心头一热,赶紧追过去。可追了百十米,脚印突然消失了——不是被雪盖住了,而是就在一棵粗大的红松树下,凭空没了。
他围着树转了两圈,用手电仔细照。树后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平整的雪地,连个兔子脚印都没有。
“见鬼了……”陈满囤喃喃道。他忽然想起林场里流传的老话:大雪封山时,林子里会有“东西”出来,模仿人的脚印,引你迷路。老伐木工管这叫“雪鬼引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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