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里有很多人，手拉手，站在光里。许烨在最前面，天外在他旁边，许愿在另一边，许念、许远、小许、林婉儿、周念、孩子依次排开。他们站在光里，不动，不走，就那么站着。光很亮，照在他们脸上，每个人都很年轻，黑头发，白皮肤，眼睛很亮。许愿回到了十八岁，许念回到了十八岁，许远回到了十八岁，小许回到了七八岁，林婉儿回到了二十岁，周念回到了七八岁，孩子回到了七八岁。他们都年轻了，和许烨一样。许烨看着他们，他们看着他。没人说话，但都笑了。
天外在许烨旁边，也年轻了。他的头发从白变黑，脸上的皱纹没了，腰挺直了。他看着许烨，许烨看着他。你年轻了。天外说，你也年轻了。许烨没说话。天外说，这里是画里，没有时间。许烨说嗯。天外说，不会老了。许烨说嗯。天外说，一直这样。许烨没说话，看着那些光。
许愿走过来，站在许烨面前。爸。许烨看着她，她十八岁，和当年一样，扎着辫子，站在厨房里，够不到灶台。许烨说，你年轻了。许愿说嗯。许烨说，好。许愿笑了。
许念也走过来，站在许烨面前。大哥。许烨看着她，她十八岁，和当年一样，扎着辫子，站在厨房里，够不到灶台。许烨说，你年轻了。许念说嗯。许烨说，好。许念笑了。
许远走过来，站在许烨面前。他十八岁，和当年从循环里出来的时候一样，穿着白衬衫，站在巷子里，看着那些灯。许烨看着他，你年轻了。许远说嗯。许烨说，好。许远笑了。
小许走过来，站在许烨面前。七八岁，穿着蓝色运动服，背着书包，抱着本子。许烨蹲下来，看着他。你年轻了。小许说嗯。许烨说，好。小许笑了，翻开本子，给许烨看。本子上画的是那些花，那些光，底下写：它们在，一直在。许烨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画得好。小许笑了。
林婉儿走过来，站在许烨面前。二十岁，头发很长，眼睛很亮。她看着许烨，许烨看着她。你年轻了。林婉儿说嗯。许烨说，好。林婉儿笑了。
周念走过来，站在许烨面前。七八岁，趴在窗台上，画那些花，那些光。他看见许烨，笑了。爷爷。许烨蹲下来，看着他。你年轻了。周念说嗯。许烨说，好。周念笑了。
孩子走过来，站在许烨面前。七八岁，趴在窗台上，画那些花，那些光。他看见许烨，笑了。太爷爷。许烨蹲下来，看着他。你年轻了。孩子说嗯。许烨说，好。孩子笑了。
他们站在光里，手拉手，围成一个圈。光在他们中间亮着，金的，白的，很亮。他们看着那团光，那团光看着他们。光在跳，像心跳，一下一下。许烨伸手，碰了碰那团光。光流到他手上，很暖。他收回手，光又跳了一下。天外也伸手，碰了碰那团光，光流到他手上，也很暖。许愿也伸手，许念也伸手，许远也伸手，小许也伸手，林婉儿也伸手，周念也伸手，孩子也伸手。他们围着那团光，手伸在光里。光从他们手上流过去，流回来，一圈一圈，像水波，像风，像呼吸。
那团光慢慢变大，从拳头大变成脑袋大，从脑袋大变成脸盆大。光里出现了画面，是那个世界，是那个村子，是那些花，是那些光。城里的人坐在门口，看着那些花，那些光。他们老了，头发白了，腰弯了，但眼睛很亮。他们看着花，看着光，不说话。光很亮，一直亮着。
许烨看着那些画面，看了很久。他们还在。天外说嗯。许烨说，我们走了，他们还在。天外说嗯。许烨说，他们会来吗。天外说，会。许烨说，什么时候。天外说，不知道。许烨没说话，看着那些画面。那些老人坐在门口，有的在打盹，有的在看花，有的在发呆。他们不知道画里有人，不知道光里有人，不知道有人在等他们。但他们坐在那儿，在花前，在光前。他们在，光在。
画面变了。一个老人站起来，拄着拐杖，走到石碑前面，看着那些名字。许愿，许念，许远，小许，林婉儿，周念，孩子，许烨，天外。他念了一遍，念着念着，哭了。他擦了眼泪，转身，走回去。坐在门口，看着那些花，那些光。
许烨看着那个老人，不认识。但他知道他是谁，是从那个世界来的人，从门里来的人，从坑里来的人，从花里来的人，从光里来的人。他来了，住下了，老了。他在石碑前面念那些名字，念哭了。他在，名字在。
许烨转身，看着天外。他们什么时候来。天外说，等他们老。许烨说，老了就来。天外说嗯。许烨说，我们等。天外说嗯。两人站在光里，看着那些画面。那些老人坐在门口，看着那些花，那些光。他们老了，走不动了，但他们还在。他们在，画在，光在。
许愿走过来，站在许烨旁边。爸，他们什么时候来。许烨说，快了。许愿点点头，看着那些画面。她看见一个老太太，头发全白，腰弯着，坐在门口，看着那些花。她认识她，是从那个世界来的人，和她一起做过饭，一起浇过花，一起看过光。她老了，她年轻。她在画里，她在画外。她在，她也在。
许念走过来，站在许愿旁边。她也看见了那个老太太，也认识。她也老了，她也年轻。她在画里，她在画外。她在，她也在。
他们站在光里，看着那些画面。画面里的人一个接一个老去，一个接一个倒下，一个接一个被葬在山坡上。坟越来越多，从山坡下一直延伸到山顶。花长在坟上，白的，金的，一直开着。光从花心里冒出来，一直亮着。新的人从那个世界来，从门里来，从坑里来，从花里来，从光里来，从草里来。他们站在石碑前面，看那些名字。不认识，但他们看。他们看了很久，然后走进城里，住下，就不走了。他们又老了，又倒下了，又被葬在山坡上。坟越来越多，花越来越多，光越来越多。
许烨看着那些坟，那些花，那些光。他们都在，一个不少。他转身，看着天外。他们都在。天外说嗯。许烨说，我们也在。天外说嗯。许烨说，一直。天外说嗯。两人没说话，但都笑了。
光收了，合了，变成一幅画，很小，叠得整整齐齐。画里有很多人，手拉手，站在光里。他们在，光在。画在，他们在。画躺在桌上，叠得整整齐齐。城里的人不知道，石碑前的人不知道，花前的人不知道，光前的人不知道。但画在，他们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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