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皓的脚刚踩上街口碎石,手腕上的旧伤就抽了一下。他没停,反而把怀里那卷裹着油布的残图攥得更紧。身后史策贴得很近,呼吸打在他后衣领,有点发烫。他们刚从古玩店冲出来,衣服上全是灰,裤脚沾着泥水和碎木屑。
前面巷子口站着个女人。
米色旗袍,外头披着深灰呢子大衣,脚上是小羊皮短靴,手里拎个鳄鱼皮包。她没带伞,也没穿雨衣,可身上干干净净,一点尘土都没有。她站在那儿,像从报纸上走下来的洋派小姐,跟这条破街格格不入。
王皓脚步一顿。
史策也看见了。她冷笑一声:“哟,这不是利通商行的朱大小姐吗?怎么,今天不忙着往租界运箱子,改亲自来收破烂了?”
朱美吉没理她。她只看着王皓,嘴角往上一挑,笑得挺客气:“王教授,别来无恙。”
王皓没说话。他知道这人是谁。前两天在《申报》副刊上见过照片,旁边写着“汉口新晋女商人”,还配了段英文介绍。他当时扫了一眼就扔了,现在想来,那字里行间全是铜臭味。
“你们几个,跑得挺快。”朱美吉往前走了两步,高跟鞋敲在青石板上,声音清脆,“刘连长带的人,连个影子都没追上。”
“你来不是为了夸我们腿脚好吧。”王皓终于开口,嗓音有点哑,“有话直说。”
朱美吉笑了。这次笑得不一样了,眼角都没动一下:“我就是来给你们指条活路。你们现在手里拿着的东西,值钱,但烫手。马师长那边已经下了令,谁拿到金凤钗和地图,赏大洋五百,保举进参议厅。你要是愿意交出来,我不但保你们平安,还能安排你去燕京大学复职——听说你被开除了?”
王皓低头看了看自己磨破袖口的灰布衫,又抬头看她:“所以你是来劝降的?”
“不是劝降,是合作。”朱美吉语气平缓,“我知道你不在乎钱。可你也清楚,凭你们几个人,护不住这些东西。早晚被人抢走,或者打死在路上。与其这样,不如趁早做个聪明人。你研究你的楚文化,我们替你摆平麻烦。双赢的事。”
王皓听完,忽然笑了。
他笑得肩膀都在抖,像是听了个天大的笑话。然后他伸手摸了摸胸前口袋,那里装着他父亲留下的《楚辞》手稿,纸页早就发黄,边角都磨毛了。
“我老师说过一句话。”他说,“有些东西比命贵。你不懂。”
朱美吉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史策这时候走上前,站到王皓身边。她摘下墨镜,露出一双又黑又亮的眼睛,直勾勾盯着朱美吉:“你说你能保我们平安?那你爸死的时候,有没有人拿银元去买他的命?没有吧?那你现在凭什么让我们卖别人的魂?”
朱美吉眼神冷了下来。
她没动怒,也没反驳,只是轻轻捏了下手包搭扣,发出“咔”的一声。
“你们以为自己在护国宝?”她声音低了八度,“你们就是在找死。马师长要的东西,从来没有拿不到的。你们今天不交,明天也会交。人在枪前,骨头再硬也得弯。”
“那你就放枪试试。”史策把墨镜夹在手指间转了一圈,又戴上,“看看是你的人先倒,还是我们的脊梁先断。”
两人对峙着,谁都没退。
街角风刮过来,卷起几片碎纸。远处还有零星枪声,应该是刘思维的人还在搜。可这片巷口却静得出奇,连路过的挑夫都绕道走。
朱美吉终于转身。
她走了几步,忽然停下,回头看了王皓一眼:“王教授,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查什么族谱。你老家那个村,十年前烧过一场大火,死了不少人。小心点,翻得太深,坟都保不住。”
说完,她抬手打了下响指。
一辆黑色轿车从街尾滑过来,车门自动打开。她坐进去,车窗缓缓升起,遮住了她的脸。
车子还没开走,王皓突然开口:“你爸也是中国人吧?”
车内沉默一秒。
车窗降下一寸,露出她半张脸。她看着王皓,嘴角又扯了一下,这次一点笑意都没有:“所以我才比你们现实。”
车走了。
王皓站在原地没动。史策把手伸进袖子,摸到了那几枚铜贝,冰凉的。她看了眼王皓的侧脸,发现他眉头一直没松。
“她说的族谱……”她问。
“我娘临死前提过一句。”王皓低声说,“咱们村以前不叫李家沟,叫楚家坪。后来姓楚的一家都没了,才改的名。”
史策没再问。
风吹得她中山装下摆贴在腿上。她忽然觉得累,不是身体上的,是心里面那种沉甸甸的累。这些人不怕死,也不怕穷,就怕自己守的东西最后没人记得。
她把手搭在王皓胳膊上,轻轻拍了两下:“走吧,别愣着。她的人肯定还在附近盯着。”
王皓点头,迈步往前。
可刚走两步,他忽然停住。
街对面一栋老楼二楼,窗帘晃了一下。
他眯起眼。
那里原本空着,现在窗边多了个反光点,像是玻璃,又像是镜头。
史策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也发现了。
她没说话,只是把手里的墨镜慢慢折好,塞进衣兜。
两人继续往前走,脚步没变快,也没变慢。可每一步都踩得格外稳。
街角卖糖葫芦的老头推车离开时,多看了他们一眼。
王皓路过时,顺手买了一串。
糖浆已经凉了,咬下去咯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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