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皓把那串凉透的糖葫芦捏在手里，糖浆已经硬得像石头。他刚咬了一口，牙差点被硌了。史策在他旁边站着，手插在中山装口袋里，没说话。
街对面二楼窗帘又动了一下。
这次不是风吹的。
王皓眼神一紧，身子还没来得及动，巷口两侧突然冲出四个人。黑衣服，短棍提在手上，脚步很快。他们没喊话，也没警告，直接扑了过来。
左边那人伸手就抓史策的胳膊。
王皓反应极快，抬手就把糖葫芦甩过去。硬糖砸在那人脸上，啪地一声碎了，糖渣糊了一脸。那人闷哼一声，下意识抬手去擦，动作慢了半拍。
就是这半拍。
王皓左手一把拽住史策手腕，往自己身后拉。史策踉跄一步，背靠上了墙。她刚要摸算盘，就看见王皓右手已经从破皮箱里抽出了一把铁铲。
洛阳铲。
铲头落地，发出一声闷响。
右边打手的短棍已经扫到，王皓侧身一挡，铁铲横着撞上去，铛的一声，火星子都冒了出来。棍子被弹开，那人虎口发麻，往后退了半步。
王皓没停。
他旋身转步，用铲背猛地磕向另一人手腕。那人“哎哟”叫了一声，短棍掉在地上。他想捡，王皓一脚踩住棍子，顺势把铲子横在胸前，盯着剩下的两个。
四个人围上来的时候，他还站在原地吃糖葫芦。现在只剩两个还能站稳的，反而不敢往前了。
朱美吉没动。
她站在轿车边上，双手交叠放在身前，旗袍下摆被风轻轻掀起一角。她看着这边，脸上没有表情，也不说话。
王皓喘了口气。
右手指节疼得厉害。纪山那次被毒箭划伤后，每到阴天就胀痛。现在太阳晒着，也疼。他没松手，洛阳铲还举着，铲刃对着前方。
“你们再走一步，”他说，“我就把这匣子砸了。”
他举起木匣，作势要摔。
没人信他真敢砸。
可也没人敢赌。
那匣子里的东西，值五百大洋，也值一条命。
两个打手对视一眼，其中一个慢慢蹲下，捡起了地上的短棍。另一个把手伸进了怀里，像是要掏什么东西。
王皓眼睛盯着他们，声音沉下来：“我知道你们不是来杀人的。你们要的是东西。但今天谁碰它一下，我就让它变成一堆烂木头。”
他说话的时候没回头，但能感觉到史策就在他身后。她没出声，也没动。可他知道她在看。
看他的背。
看这个平时烟斗敲黑板、说话带四川骂街腔的书呆子，现在拿着一把铁铲，挡在她前面。
史策的手一直插在口袋里。
她摸到了铜贝，冰凉的。她本来想扔出去打人，可现在不想动了。
她看着王皓的后脑勺。灰布衫肩头有一块补丁，是磨破后自己缝的。头发有点乱，额前汗湿了一绺，贴在眉骨那道疤上。
她忽然想起昨天晚上，他在茶馆里说：“我这辈子跟沙土作伴，下辈子还得挖墓。”
那时候她笑了。
笑他丧，笑他轴，笑他明明怕死还总往坟坑里钻。
现在她笑不出来。
她看见他右手抖了一下。是疼的。可他没放下铲子。
朱美吉终于开口了。
“王教授。”她声音很冷，“你护得住一时，护不了一世。你一个教书的，拿什么跟枪炮比？”
王皓看了她一眼。
“我不是教书的。”他说，“我是看坟的。”
说完他又把目光转回去，盯着那两个打手。
“而且我不怕你们有枪。”他声音低了些，“我只怕我手里这点东西，最后没人记得是谁埋的。”
朱美吉没说话。
她嘴角动了一下，像是要笑，又没笑出来。
风刮过来，卷起地上碎糖渣。一片粘在王皓鞋面上，他没管。
左边打手突然动了。
他没用棍子，而是猛地扑上来，想抱住王皓的腰。王皓早防着这一招，侧身一闪，同时抬起左腿顶在他胸口。那人闷哼一声，往后倒退两步，撞在墙上。
另一个趁机出手。
他从怀里掏出一把匕首，刀刃闪着光，直刺王皓肋部。
王皓来不及完全躲开，只能扭身避开要害。刀尖划过布料，撕开一道口子。他反手一铲，用铲柄猛击对方小臂。
咔的一声。
那人惨叫，匕首落地。
王皓喘得更重了。
汗水顺着额角流下来，滴进眼睛，辣。他眨了眨眼，抬手抹了一把。右手还在疼，虎口裂了，渗出血丝。
他低头看了一眼。
血混着汗，在铲柄上留下一道湿痕。
他没松手。
史策在他身后，终于动了。
她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算盘已经拿在手里。但她没扔，也没砸。她只是握着，指节发白。
她看着王皓的背影。
那么瘦，那么旧，那么不中用的样子。可他就这么站着，一步没退。
她忽然觉得嗓子发干。
“你……”她张了嘴，声音有点哑，“你别逞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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