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房密闭,风声不透。
明彻眼底最后的执念被彻底击碎,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筋骨力气,颓然塌在椅上。五花绳索紧紧锁着他的四肢与脖颈,断折的手腕微微垂落,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压抑的颓败与不甘。数年效忠、数年布局、数年坚守的大业,到头来只是一句被舍弃、被铺路的笑话。
我静静看着他心神溃散、彻底失势的模样,不再多余离间揣测,直接抛出最残酷、也最现实的两条路,逼他做最终抉择。
“眼下局势,你心里已然清楚。”我语气冷冽干脆,不留半分模糊余地,“摆在你面前的只有两条路。要么,老老实实向按察使司全盘供述,交代摩尼教所有内情、高层脉络、明尊真身以及与螭龙勾结的全部罪证。要么,我们为求稳妥、省去麻烦,直接将你原样转交东厂,交由丁文渊处置邀功。”
“两条路,你自己选。好好考虑清楚。”
话音落下,房中陷入死寂。
明彻涣散的眼神微微聚焦,抬眸看向我,面色灰白,唇角扯出一抹极尽悲凉的惨笑,声音干涩沙哑,毫无半分挣扎力气:“那有何区别?横竖都是逆贼身骨,定罪伏法,横竖都是一死。”
经历过大势崩塌、信仰破碎,他早已认定自己绝无生机,颓念彻底扎根,已然懒得再争、再辩、再赌。
“区别极大,且是天壤之别。”我步步上前,眸光沉凝,字字诛心,彻底点破两条生路的根本差异,“按察使司循大明律法办案,有律可依、有度可量。你主动投案、据实招供、检举核心重犯,便是自首立功,律法之上可酌情减免死罪,哪怕难逃重罚,也能保得残命,留一线生机。”
“可东厂不同。”我话锋一转,语气骤然变冷,直击东厂霸道本质,“厂卫权柄凌驾三司、超脱律法之外,从不依大明律法定罪。丁文渊手握你的生死,想要你活你便能活,想要你死,你便活不到升堂那一刻。”
“更何况,你真的甘心?”我盯住他眼底残存的一丝戾气与不甘,精准戳中他最后的软肋,“那些口称同教大义、生死与共的同僚,那些早早察觉风声、提前抽身避祸的高层,还有那个弃你于死地、拿你整座江南分部铺路的明尊。你甘心自己一人扛下所有罪责、身死名裂,让这群抛弃你的人,踩着你的尸骨安然脱身、逍遥法外,继续暗蓄势力、祸乱天下?”
这句话如同一根尖刺,狠狠扎进明彻濒临死寂的心底。
他浑身猛地一僵,胸口剧烈起伏,原本涣散的眼神骤然聚拢,翻涌着滔天的不甘与怨怼。
数十年苦修、数年坐镇江南、一身绝学与半生心血,到头来绝不能就这样沦为他人垫脚石,白白赴死。
明彻牙关紧咬,指节死死攥紧,纵使手腕断骨剧痛刺骨,也浑然不顾。他垂眸沉默良久,肩头剧烈颤抖,心中忠义、执念、不甘、怨愤反复撕扯、轰然崩塌。
偏房之内,气氛压抑到极致,一场决定摩尼教全盘命运的供述,即将开篇。
良久的死寂过后,明彻紧绷的下颌缓缓松开,眼底最后的执拗彻底溃散,声音沙哑低沉,带着一丝破罐破摔的漠然,终于松口吐露深埋数十年的秘辛。
“你猜得没错。明尊与我,皆是大夏国遗脉后裔。”
我心底骤然一喜,暗自了然。连续攻心施压、层层离间信息差,终究彻底击溃了他的心理防线,让他放弃死守秘密、选择坦白一切。但我面上神色分毫未变,依旧沉静冷然,不露半分喜悦与破绽,唯恐刺激到他,让其再度闭口缄默。
我顺势承接话头,顺着线索层层追问,语气平淡无波:“原来如此。大夏国被洪武帝剿灭之后,你们心怀故国旧恨、心存芥蒂,暗中集结旧部、组建摩尼教,假借宗教之名蛰伏民间,伺机反抗朝廷。”
我稍作停顿,抛出早已梳理通透的疑点,精准锁定核心谜团:“但大夏末代少主明昇,当年大势已去、开城归降,之后便被朝廷放逐高句丽,在北方安稳度世。那么在南方行事的明尊,按理绝不会是早已降世苟安的明昇。真正的明尊,究竟是谁?”
卸下所有心理枷锁后,明彻不再遮掩,缓缓道出尘封的故国旧事:“你说得不错。当年大明傅友德率军合围大夏都城,国破势颓,朝野彻底分裂为两派,一派主降求存,一派死战保国。明尊,便是当年大夏朝堂主战派的核心首领。”
他语气泛起几分悲凉与憾恨:“少主明昇贪生怕死、畏战怯敌,眼见明军压境,执意开门献城投降。明尊曾力排众议、带兵逼宫,想要拦下降议、死守国都,可惜大势倾颓、军心涣散,逼宫终究失败,只能率残余死忠部众出走,北上投奔我父亲。”
我抓住关键信息,沉声追问:“说了这么多,你真实姓名到底是什么?”
“我本名丁武兴。”明彻坦然道出真名,眼底掠过一丝黯淡荣光,“家父丁世贞,昔日大夏中书省平章,执掌一方军政大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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