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抬起左手。
袖口滑下去一截,露出那道烫伤疤。深褐色,凹凸不平,从手腕一直延伸到小臂内侧。十年前的事了。他送外卖时撞见江雪和工地包工头在车里亲热,冲上去砸车窗,对方拿热水壶泼他。他没躲,任那壶水浇下来,烫穿皮肤,留下这道印记。
那时候他还信感情,信婚姻,信一个男人拼死拼活能让家人过得好。
现在他不信了。
他用右手拇指慢慢摩挲那道疤,一下,一下,像在确认它还在。这不是耻辱,是提醒。提醒他软弱过,蠢过,被人当狗踩过。也提醒他,从那天起,他不再为任何人低头。
他看着女儿憔悴的脸,心里那团火又烧起来。
她本该在教室里写作业,在操场上跑圈,在放学路上买冰棍吃。她不该被关在玻璃罐子里,不该高烧到说胡话,不该在半夜醒来第一句是“爸爸快跑”。
他不能再让她过这种日子。
他要在地上站稳,要让人知道周明远不是能随便动的蝼蚁。他要建自己的厂,拉自己的队伍,掌握资源,控制渠道。他不会再让任何势力把他女儿从身边抢走。
他要让她光明正大地走在街上,穿喜欢的衣服,交想交的朋友,考想去的大学。她要有医保卡、学生证、身份证,有完整的档案,有正常的人生。
normal 的日子。
他没念出来,但这个词在他脑子里刻得死死的。
他轻轻把女儿从胸口挪开,用干草堆垫高一点头,再把冲锋衣叠了垫在她颈下。她睡得很浅,眉头时不时抽一下,但没醒。他起身,活动了下膝盖,咔的一声响,像木头裂开。他没管,走到窝棚角落,朝甲、乙、丙打了个手势——过来,开会。
甲撑着墙站起来,脚踝肿得发亮,但他没吭声。乙把短棍插回腰后,走过来,坐下。丙抱着终端壳子,慢慢挪到他们中间,把壳子放在地上,手指还在无意识敲击。
周明远站在三人面前,声音压得极低:“说情况。”
甲先开口:“我绕后查了,三十米内没人。车辙是旧的,至少六小时前留的。烟头是万宝路蓝,滤嘴潮但没泡烂,应该是撤离的技术员留的,不是追兵。”
乙接:“我检查了四周墙体,砖结构老但结实,顶上铁皮有锈但没洞。角落堆的防水布还能用,柴火也干。要是真要藏几天,够用。”
丙摸着终端壳子:“电磁频段扫了三遍,没监听信号。红外、声波、微波探测都没触发。暂时安全,但‘暂时’。”
周明远点头。
“我知道。”他说,“我们没甩干净。刚才那道人影,不是巧合。他看见我们了,但他没动,也没报信。说明他在等命令,或者……他在观察。”
屋里没人接话。
他知道他们在想什么。追兵为什么不来?为什么不直接围剿?为什么放他们逃到这一步才出现一个人影?
答案只有一个:上面的人还没决定怎么处理他们。
是灭口?是回收?还是……另有用途?
他不想猜。
他只知道,现在女儿睡着了,这是唯一能休息的机会。他必须利用这段时间,理清下一步。
“甲,你负责外围警戒,两小时一换。”他说,“乙,你盯着伤口,别感染。丙,你把所有记得的路线画出来,包括废弃电缆沟、护林站、最近的公路点。我们要做最坏打算——走不了车,只能徒步。”
三人点头。
“还有,”他顿了顿,“从现在起,所有人省水省粮。巧克力掰成四份,每人一天两小块。水喝半口,润喉就行。她优先。”
他说的是女儿。
没人反对。
他走回干草堆边,蹲下,看她睡脸。她呼吸匀了些,体温好像降了点,但脸还是红的。他伸手试了下额头,比刚才凉一丝。他把冲锋衣角拉上来,盖住她耳朵。
然后他坐回门口,背靠墙,军刀横在腿上。
夜还长。
雨已经停了,风也小了。月光照在竹林上,影子斜斜地铺进来,像一道道栅栏。他盯着那光影,手指无意识敲着刀柄。
一下,两下,三下。
他没再看女儿,但能感觉到她在呼吸。
只要她还喘气,他就得活着。
只要他还活着,她就得安全。
他不会让任何人再把她从他手里抢走。
一次都不行。
他听见甲在门口轻咳了一声。
乙在角落翻身,压得干草沙沙响。
丙的手指还在敲终端壳子,哒、哒、哒,像在发摩斯码。
他闭了下眼,又睁开。
天还没亮。
窝棚外,一片漆黑。
竹叶上挂着水珠,一滴,慢慢聚大,往下坠。
砸在泥地上,碎成八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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