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辰离开风谷,踏上了南行之路。
黄沙渐褪,褐土延展,晨光洒在起伏的丘陵之间,像是为大地披上了一层薄纱。
他背着布囊,脚步不急不缓,仿佛只是个寻常行脚的旅人。
可那布囊中裹着的焦柱残片,却隐隐透出一丝温润的光,像是沉睡的记忆,在等待被唤醒。
走了半日,一座村落出现在视野之中。
村口石碑斑驳,刻着三个字——启明里。
字迹歪斜,显然是凡人亲手所凿,却透着一股倔强的生机。
碑旁立着一块木牌,上面用炭笔写着一段话:“十年之前,此地荒芜,寸草不生。自归元心法传入,引混沌气入地脉,枯土复荣,井水回甘。今岁谷熟,孩童皆能习步吐纳,老者夜卧无疾。”
苏辰驻足片刻,眉梢微动。
他知道这“归元心法”是从何而来。
那是他闭关百年所创《混沌归元真经》的第一篇入门法门,本为截教弟子所设,后来随着赵公明出海传道,三霄游历红尘,竟不知不觉流入人间,被无数凡夫俗子拾起,当作安身立命之术。
他没想过,会在这样一个偏僻村落,看到它开花结果。
村中晒谷场上,十几个孩童围坐一圈,手持树枝,在地上划出道道痕迹。
他们动作笨拙,身形摇晃,可每一步踏下,都隐隐与天地节律相合——正是《归元步》的雏形!
一位老妪坐在场边石墩上,手里捧着一碗温水,见苏辰走近,笑着起身:“先生从远地来吧?脚程不轻啊。若不嫌弃,上台讲几句?”
她手指一旁。
苏辰这才注意到,场边竟搭着一座简陋木台,四根粗木支撑,顶上盖着茅草,风吹得吱呀作响。
台上摆着一块石板,刻着两个字:讲坛。
下方还压着一张泛黄纸条,字迹稚嫩:
“等传道的人来。”
苏辰心头一震。
他曾是那个站在金鳌岛上万仙朝拜中的讲道者,也曾以无敌领域庇护三千弟子,更曾面对圣人怒斥而面不改色。
可此刻,看着这座摇摇欲坠的小台,听着孩子们用树枝划地时那认真到近乎虔诚的呼吸声,他忽然觉得,自己再也无法登上去。
不是不能,而是——不该。
真正的道,不该由谁高高在上地赐予。
它该是从泥土里长出来的,从苦难中熬出来的,从一代代人跌倒又爬起的脚步里走出来的。
他轻轻摇头,微笑道:“我不是来讲道的。”
老妪一愣:“那您是……?”
苏辰没有回答。
他解开布囊,取出那截焦黑的柱子残片,小心翼翼放在讲坛角落。
那柱子曾是他闭关之地的支柱,承载过百年的血书、符咒、誓言,也见证过他焚尽过往的那一夜。
然后,他从怀中取出那枚透明小印。
“批改者”。
银光流转,温润如玉。
他蹲下身,将印章轻轻按入讲坛前的泥土之中,动作极轻,像在安放一个梦。
做完这一切,他站起身,拍了拍手,转身离去。
没人拦他,也没人追问。
或许他们本就不需要一个名字,只需要一种信念还在流传。
当夜,山村静谧。
月光洒落,照在那枚埋入土中的印章上。
忽然,土壤微微颤动,一点绿意破土而出。
那是一株奇草。
茎如白玉雕成,叶片舒展如翻开的书页,每一片叶面上,竟浮现出不同的文字——有孩童歪斜的笔迹,写着“吸气要慢,像风吹柳”;有刀刻般的粗犷字句,“我昨日打坐,梦见星河入腹”;更有几片叶子凹凸不平,显然是盲人以指尖摸索留下的刻痕,内容却是完整的《归藏篇》补遗!
更令人惊异的是,每当有人靠近诵读,那草叶便轻轻摇曳,似在回应,似在点头,仿佛真有一道无形的意识,栖居其上,聆听众生问道。
次日清晨,村民发现讲坛已被藤蔓缠绕,木台缝隙中钻出嫩芽,叶片缓缓展开,显出一行小字:
“此台已退休。”
众人怔然,继而大笑,又转为沉默。
他们不懂这是什么意思,但他们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再需要“讲”了。
而在村外山坡上,一道身影静静伫立。
苏辰回首望去,见那讲坛早已被绿意吞没,唯有那株奇草在风中轻颤,像是挥手告别。
他仰头大笑。
笑声穿云裂石,惊起飞鸟无数,山谷回荡不绝。
可他自己清楚,这不是得意,也不是释然。
这是确认。
他终于看见了自己想要的世界——没有圣人垄断天道,没有宗门独占修行,亿万生灵各自寻道,人人皆可执笔,写下属于自己的那一章。
这才是救赎。
风停,笑止。
他低头看了看脚上的布鞋,鞋尖已磨破,鞋底还沾着风谷的灰烬与荆棘划出的裂痕。
这双鞋,陪他走过最暗的夜,最险的山,最痛的抉择。
他继续前行,身影渐渐融入晨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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