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明远把签好字的事故报告送到刘书记办公室,刘书记捏着报告的边角,逐字逐句地看着上面的损失明细和多次被搁置的检修申请,眉头越皱越紧,脸色也愈发凝重。他没提追责的话,只是拍了拍魏明远的肩膀,让他先回厂里全力配合清理现场,务必把工人的安抚需求统计清楚,有困难随时沟通。
魏明远应了声,转身走出办公楼,阳光晃得他眼睛发涩。坐上车往碳化硅厂赶,一路看着窗外倒退的树影,心里堵得慌。车子刚停稳,车间里的焦灼气息就扑面而来,断裂的炉体被红白相间的警戒带围了起来,几名工人正戴着防尘口罩和手套,小心翼翼地清理散落的报废物料,黑色的碳化硅碎屑沾在工装裤上,蹭得裤腿发硬,像结了层硬痂。
他径直走进自己的办公室,反手关上房门,将外界的嘈杂隔绝在外。办公桌上早已堆好了一沓材料——设备运行日志、近一个月的检修申请记录、当班工人的书面证言,还有现场拍摄的破损照片,每一份都透着沉甸甸的真实。他坐在办公桌前,指尖划过日志上密密麻麻的字迹,那些温度、压力的异常数据,当初上报时无人在意,如今都成了事故的铁证,心里五味杂陈。
事故发生时,他正在外地对接原料供应商,接到老周的电话后,连夜开车往回赶,一路上闯了好几个红灯,看到的就是炉体崩裂、产品报废的惨状。他清楚这份事故报告意味着什么——如实上报,必然会得罪一心筹备集团的赵总和处处逢迎的蔺总;可要是隐瞒不报,或是弱化损失,不仅对不起自己的职责,更对不起车间里那些冒着风险干活的工人。犹豫片刻,他拿起笔,在报告首页写下“情况属实,按实际损失上报”,笔尖落下的力度,透着不容置喙的坚定。
魏明远刚关上办公室门,财务科的计算器声就劈里啪啦响到了极致。张科长正对着一堆单据和报表愁眉不展,台灯的光映在她布满红血丝的眼睛里,显得格外疲惫,按键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刺耳,却怎么也算不出让她安心的数字。她先逐一核算报废产品的价值:两炉碳化硅,每炉的硅石、焦炭等原材料成本就高达三十五万,再加上水电消耗、工人的加班费,直接损失足足八十三万元。
接着是设备维修费用,她翻着厂家传来的报价单,指尖都在抖——炉体的核心炉衬崩裂,普通维修根本无法解决,联系了外地的专业厂家,仅定制新的炉衬零件就要三十万,加上工程师上门安装、调试的费用,预估总费用五十万元,而且零件生产周期至少半个月,这意味着车间要长期停产。
最后是间接损失,她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一笔一笔地算:停产期间工人的基本工资要照发,这是公司的规矩;之前签下的三个订单无法按时交付,违约金就要支付十五万元;再加上客户流失的潜在损失,初步估算就有二十万元以上。
“一百五十三万……”张科长喃喃地念着这个数字,只觉得手脚冰凉,后背泛起一阵寒意。更让她绝望的是,之前从唐河业务点挪用的5000元,本想靠黑市倒卖布料赚点差价补窟窿,没成想刚囤到货就遇上严查,血本无归,账户里的数字一天比一天难看,后续要凑的一百万缺口还没着落,如今又添了一百五十三万亏损,两条窟窿叠在一起,她连补账的念头都没了。
她将核算结果整理成报表,纸张边缘被她攥得发皱。更让她焦虑的是,这些实打实的亏损,与她之前为了虚增注册资金、应付检查做的虚假盈利报表形成了刺眼的反差——前任领导留下的假账烂摊子,她本想靠着集团成立后的“盈利”慢慢填补,可如今事故爆发,所有隐患都像被掀开的伤疤,一点点暴露在阳光下。她深吸一口气,拿起报表,脚步沉重地走向赵总经理的办公室,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虚浮得厉害。
“赵总,核算结果出来了。”张科长递上报表,声音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颤抖。
赵总经理接过报表,目光落在数字上的瞬间,只觉得眼前发黑,手指猛地收紧,报表的边角被捏出几道深深的褶皱。他扶着办公桌边缘,才勉强没有瘫坐在椅子上,胸口剧烈起伏着,像是被人狠狠捶了一拳。八十三万直接损失、五十万维修费用、二十万间接损失,加起来一百五十三万的巨额亏损,像一座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他怎么也没想到,一次看似偶然的设备事故,竟然造成了这么大的损失。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一片混乱。他想起自己为了成立集团付出的心血:跑工商局时,顶着烈日在办事大厅排队,一遍又一遍补充材料,额头上的汗珠子淌进眼睛里,涩得生疼;对接税务局时,放下身段请客送礼,只为了加快审批进度,酒桌上喝得胃里翻江倒海;还有那些熬夜修改的集团章程、精心设计的企业标识,以及在班子会议上力排众议的坚持——那天纪检委员听到“税务疏通”时,当场就皱了眉,他当时只当是小题大做,没放在心上;如今想来,怕是早就埋下了隐患。他甚至已经在心里规划好了成为“中尧集团董事长”后的种种场面,可现在,这一切都可能因为这次事故而化为泡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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