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么着,一路走,一路丢。饥饿、严寒、伤病、狼吻……不断掳走队伍里最虚弱的人。
当这支残破不堪的队伍,凭着胡大胡子那点模糊的山地记忆和柱子爹老跑山人说过的只言片语,挣扎着摸到人们记忆中该是山口的地界时,回头看看,当初那十好几口子,就只剩下七个了。
这七个幸存者,早已没了人样。棉衣褴褛,露着乌黑的棉絮和结着冰碴的皮肤;眼窝深陷,颧骨高高凸起,脸上只剩下一层黝黑起皮的皮包着骨头;眼神浑浊,混杂着长途跋涉后的极致疲惫、见惯生死的麻木,以及在这绝境尽头,眼看可能触摸到生路时,迸发出的那一丝骇人的、近乎癫狂的亮光。
他们互相搀扶着,或者说,是互相支撑着,每个人的重量都压在旁边人身上,形成一个摇摇晃晃、却异常稳固的三角形。能活到现在,靠的不是体力——体力早就耗干了;靠的是一口不肯咽下的气,是胡大胡子那未必精准、却成了唯一指望的领路,是心底最深处那点对“外面世界”尚未完全熄灭的念想。
远远地,山势似乎真的开了口子,树木变得稀疏,天空似乎也显得比林子里头开阔了些。风里带来的味道,仿佛也不一样了,少了那股子陈年落叶腐烂的阴湿气。难道……真要熬出头了?
希望,这玩意儿最是害人。它能让你在绝境里撑下去,也能在你最意想不到的时候,给你最狠的一刀。
就在胡大胡子他们七个,拼尽最后一丝气力,互相拖拽着,从一条被积雪覆盖的、乱石密布的干涸河沟里爬上来,眼前出现一片相对开阔的、布满风化碎石的空地时——他们以为,这就是山口的标志了。
几乎就在同一时刻,空地的另一头,那条被几块巨大山岩遮挡的岔路口,也跟跟跄跄、连滚带爬地,撞出来另一伙人。
五个。
是贾怀仁他们!
如果说胡大胡子他们像是从地狱最底层爬出来的苦役,那贾怀仁这五位,就是从十八层油锅里刚炸了一遍、又扔进冰窟窿淬过火的鬼魂。
自打在那条死亡山谷里遭遇了鬼子留下的毒气罐,丢下抽搐而死的“麻杆”之后,剩下的六个人就彻底垮了。不只是身体上的,更是精神上的。
他们像是一群被烙铁烫了魂的惊弓之鸟,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能让他们跳起来。贾怀仁那支曾被他当作最后依仗的五四式手枪,子弹早在几天前为了一只瘦兔子就打光了,如今成了块废铁,别在腰里都嫌沉。
指北针也在一次慌不择路的逃窜中丢失了。他们完全是靠着瞎猫碰死耗子般的运气,以及比胡大胡子他们更早出发、更靠近山口边缘的那点初始优势,才跌跌撞撞摸到了这里。代价是又减员一人——一个家伙在夜里守夜时,不知是产生了幻觉还是实在撑不住,自己走进了黑暗,再也没回来。
于是,在这片不过两个篮球场大小的山口空地上,这两伙被同一个噩梦折磨了许久、都已濒临油尽灯枯的人,就这样毫无征兆地、面对面地、撞了个正着!
时间,仿佛被极寒瞬间冻住了。
空气凝固成冰。只剩下粗重得像破风箱似的喘息声,从双方喉咙里嘶嘶地挤出来。
两边的人都僵在原地,脏污结痂的脸上,那双深陷的眼睛费力地眨巴着,似乎无法理解眼前看到的景象。对面那一群……是人吗?还是林子里化形出来索命的山魈?
胡大胡子这边,柱子第一个认出了人。他的目光像生锈的钝刀子,慢慢划过贾怀仁那张虽然同样肮脏、却依旧能看出往日几分倨傲轮廓的脸,划过刀疤脸上那道狰狞的疤痕,划过刘枸那标志性的、此刻却写满惊恐的躲闪眼神,划过田定那副强撑着的、虚张声势的表情……
“呃……嗬……” 柱子的喉咙里先是发出一阵意义不明的咯咯声,像是生锈的齿轮在强行转动。随即,那声音猛地拔高,变调,冲破了束缚,化成了一声凄厉得不像人声的尖叫:
“是你们!贾怀仁!刀疤脸!!”
这一声,如同烧红的铁钎捅进了冰水,瞬间炸起漫天白气!
胡大胡子身子猛地一震,那双被疲惫和风雪磨得有些浑浊的眼睛,骤然收缩,然后爆发出骇人的精光!他脸上的肌肉扭曲着,胡子剧烈抖动,目光死死锁住了贾怀仁,那眼神里的恨意,几乎要化为实质的火焰喷涌出来!
“贾!怀!仁!!”
胡大胡子开口了,声音沙哑干裂得像两片砂纸在摩擦,却带着一种恐怖的穿透力,在这寂静的空地上隆隆回荡:
“我操你八辈血祖宗!你个披着人皮的豺狼!你个吃人不吐骨头的牲口!你他妈还有脸喘气?!你咋没让野猪啃死!咋没让狼掏了心肝!!”
这一顿劈头盖脸的怒骂,裹挟着这么多天积压的恐惧、绝望、失去同伴的剧痛,如同决堤的洪水,轰然冲垮了最后一丝理智的堤坝!
“刀疤脸!刘枸!田定!你们这帮狼心狗肺、助纣为虐的狗腿子!”
“当初扔下我们的时候,没想到还有今天吧?!”
“拿兄弟们的命给你们垫脚,你们晚上睡得着吗?!”
“血债血偿!今天就跟你们这帮杂种算总账!”
大胡子身后剩下的五个汉子,包括柱子,全都像被点燃的炸药,眼睛赤红,额上青筋暴起,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挥舞着手里充当拐棍的木棍、削尖的树枝,嘶吼着向前逼去!那架势,哪里还是人,分明是一群被逼到绝境、终于看到仇人的受伤野兽!
贾怀仁这边五人,起初是被这突如其来的遭遇和对方那滔天的、几乎凝成实质的恨意给震懵了,下意识地齐齐后退,脸上血色褪尽。
贾怀仁腿一软,差点坐倒在地。但刀疤脸毕竟是见过血、耍过横的,最初的惊惧过后,那股子亡命徒的凶性也被逼了出来。他知道,今天这事儿绝难善了,求饶也没用。他把心一横,脖子一梗,瞪着眼回骂道:
“放你娘的狗臭屁!胡大胡子,你少在这儿装大瓣蒜!是你们自己没尿性,跟不上趟!怪得了谁?”
“要不是带着你们这群累赘,我们早他妈出去了!还用遭这罪?”
“想拼命?来啊!老子当年在黑河边上刀劈‘座山雕’手下的时候,你们他妈还在玩尿泥呢!怕你们这些蔫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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