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长婶子更是变着花样地“补”。
她用鹿骨、狍子架熬制老汤,汤色醇白,撒上点野葱末,逼着林墨和熊哥必须喝上两大碗,说是“驱尽山里的阴寒湿气”;又把狼肉(虽然味道差些)细细剁碎,和上玉米面,做成肉丸子,炸得金黄,说是“以形补形”,添力气。
浓郁的、实实在在的肉香,霸道地弥漫在靠山屯的上空,钻进每一户的窗户缝,勾得孩子们没了魂儿似的,在校长家院子外头转悠,小鼻子使劲吸着空气里的香味,哈喇子流了老长也舍不得擦。
林墨和熊哥,也算是苦尽甘来,坐在热炕头上,吃着滚烫的饭菜,听着屯里人真心实意的夸赞,感受着这劫后余生、来之不易的安稳与温暖。
然而,在这片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带着油腥味的喜庆氛围里,却有一个身影,像一抹不合时宜的淡影,格格不入地存在着。
——随着无所不能、高高在上的贾副主任塌房了,引起的余震不断。
靠山屯知青点的门,在一个春寒料峭的傍晚,又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胡青青!
只是,这次再也没有县革委会那辆招摇的绿色吉普车,没有殷勤的司机帮她拎行李。
只有她自己,孤零零的一个人,背着一个洗得发白的旧挎包,手里拎着个捆得歪歪扭扭的行李卷。
她身上那件曾经显得很洋气的列宁装,现在看着空荡荡的,脸色是一种不健康的苍白,嘴唇没什么血色,眼神空洞地望着地面,身形单薄得像片纸,仿佛屯子口那阵带着寒意的春风再大一点,就能把她吹跑了。
她回来的消息,像一颗小石子投进了看似平静的池塘,没激起大浪,却在暗底下漾开了一圈圈窃窃私语的涟漪。
消息灵通的、爱打听的、当初看过她风光的、背地里嚼过舌根的……此刻心思都活络起来。
原因再简单不过——她那个最大的、曾经让人羡慕又嫉妒的“靠山”,县革委会的贾怀仁贾副主任,倒了!彻底完了!
而胡青青,除了做人流伤了身子骨,几乎什么也没有捞着。
贾怀仁滥用职权、私自动用民兵进行非法活动、造成重大人员伤亡(三十多人进山,活着出来不足十人,且多有伤残)的罪行被一一坐实。
靠山屯的两个知青刘枸和田定同样获罪。
树倒猢狲散,墙倒众人推。胡青青这个曾经被贾怀仁“金屋藏娇”、寄托了某种念想的“意中人”,瞬间从云端跌落,失去了所有虚幻的庇护和利用价值,变得一文不名。
关于胡青青的具体遭遇,在知青点和屯子里悄悄流传着几个版本。有说得有鼻子有眼的:贾怀仁家里的人(或许是出于最后一点未泯的良知或怕她闹事惹麻烦)带她去了县医院,处理掉了肚子里已经成形的胎儿,然后塞给她薄薄一沓钱,统共不到三十块,美其名曰“营养费”和“补偿”,那姿态,跟打发一个讨饭的没什么两样。
而她与贾怀仁之间那点事,也随着贾怀仁的倒台,从隐秘的传闻变成了半公开的谈资。
有人说,当初贾怀仁在靠山屯“蹲点”搞什么“路线教育”时,就以“关心知青思想动态”、“单独谈心”为名,多次把当时还是文艺积极分子、长相清秀的胡青青叫到大队部那间单独的办公室。利用她急于想离开农村、回城工作的迫切心理,画了一张又一张“调到县里供销社当轻松售货员”、“将来有机会推荐上大学”、“我是真心待你,以后会考虑娶你”之类的大饼,半是诱惑半是胁迫地,把她拖下了水。
如今,时过境迁,物是人非。贾怀仁身陷囹圄,自身难保,那些曾经让她心跳加速、充满幻想的承诺,全都成了泡影,成了最辛辣的讽刺。
至于两人之间到底有没有过那么一星半点所谓的“真情”,现在追究起来,已经显得既可笑又徒劳。
对胡青青而言,这是一场押上了身体、尊严和全部希望的豪赌,最终输得血本无归。她失去的,不仅仅是一个未出世的孩子和一个看似光明的未来,更是一个年轻姑娘在当时社会最看重的清白名声和立足的根基。
她回到这个熟悉的知青点,面对的将是同情、鄙夷、好奇、疏远、看热闹……种种复杂难言的目光织成的一张网。未来的路怎么走?没人知道,也许她自己也不知道,只觉得前路一片昏沉。
靠山屯的这个春天,因为牛角山这场风波,空气里似乎都掺杂了不一样的味道。一边是林墨和熊哥满载猎物归来的喜庆喧腾,家家户户分到肉食的满足笑声;另一边是胡青青悄无声息回到知青点后,那紧闭的房门和深夜可能压抑的哭泣。
屯子上空飘荡的浓郁肉香,与某个角落无声弥漫的苦涩绝望;贾怀仁锒铛入狱的消息传来时人们复杂的议论,与胡大胡子等幸存者身上虽已愈合却深可见骨的伤痕与梦魇……所有这些,像一幅用粗粝又细腻的笔触勾勒出的画卷,混杂着那个特殊年代里,关于生存与欲望、背叛与坚守、浮华与幻灭的复杂况味。
山,依旧是牛角山,沉默地绿了起来;屯,也依旧是靠山屯,炊烟每日照常升起。但有些东西,确确实实已经不一样了。伤口需要时间愈合,记忆会慢慢沉淀,而日子,就像屯子边上的小河,化了冻,还得继续往前流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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