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墨脑海里飞快地闪过这些年的片段:校长叔那口略带异样口音的东北话;他那手漂亮的毛笔字,写得一手好颜体;还有那些不该出现在一个小学校长手里的弯刀、硬弩等精良物件……
一切都对上了。
这个戴眼镜的人,恐怕和校长叔来自同一个世界。那个世界离靠山屯很远,离这荒原很远,是林墨这些知青只在书本里读到过的、模糊而遥远的影子。
“小林。”校长叔突然开口,声音不大,但顺着风飘进驾驶室。
“哎,叔。”林墨应道。
“你在车上等着,”陈启明把烟锅在鞋底上磕了磕,烟灰散落在黄土里,“我过去说几句话。有人问起来,你就说是路过歇脚的,车坏了在修。”
“明白。”
校长叔把烟袋别回腰间,整了整衣襟,迈步朝干校走去。他的步子趔趄着却依旧稳当,背挺得笔直,可林墨看得出来,那背影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
铁丝网的大门开着,没有岗哨——这种荒郊野岭,跑了又能跑到哪儿去?方圆几十里没有人烟,跑出去遇上狼就是死路一条。
校长叔走到大门口,停了一下。他抬起手,似乎想整理一下头发,手抬到半空又放下了。然后他深吸一口气,走向宣传栏。
林墨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干校里头的人注意到了这个外来者。
田里劳动的人停下了手里的活儿,直起腰往这边看。宣传栏前那个戴眼镜的中年人也转过身来。当他看清来人的脸时,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一样,僵在了原地。
手里的刷子“啪嗒”掉在地上,溅起的浆糊糊在了裤腿上,可他浑然不觉。那本红宝书也从手里滑落,掉在黄土里,封面沾上了尘土。
他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眼镜片后面那双浑浊的眼睛,瞬间蒙上了一层水雾。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是想喊什么,又像是喘不上气。
陈启明的脚步也停住了。
两个人隔着十几步的距离,对视着。风吹动他们的衣襟,吹动他们花白的头发,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喇叭里的革命歌曲还在不知疲倦地唱着,是《东方红》。那雄壮的旋律在荒原上回荡,与此刻凝重的气氛形成了诡异而心酸的对比。
“老……老陈?”戴眼镜的人终于发出声音,嘶哑得不像人声,“是你吗?真的是你?”
陈启明的喉结上下滚动了几下。他没说话,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一步,两步,三步……他的步子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冲过去的。
两个人终于面对面站在一起。
戴眼镜的人伸出颤抖的手,想要去碰陈启明的脸,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像是怕眼前的人是个幻影,一碰就碎了。他死死地盯着陈启明的眼睛,眼泪终于夺眶而出,顺着脸上的皱纹沟壑纵横地流淌。
“我以为……我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你了……”他哽咽着说,声音破碎得不成句子,“他们说你……说你……”
“我还活着,”陈启明的声音也哑了,“老苏,我还活着。”
这句话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尘封多年的闸门。
那个被叫作“老苏”的人再也控制不住,猛地扑上去,一把抱住了陈启明。他的动作太猛,差点把两人都带倒。他紧紧搂着陈启明的肩膀,手指死死掐进对方的后背,像是要把这些年所有的委屈、所有的恐惧、所有的思念,都通过这个拥抱发泄出来。
陈启明起初还僵着身子,但很快,他也伸出双臂,紧紧地回抱住老苏。他的下巴抵在老苏的肩膀上,闭上了眼睛。
然后,林墨看到了他这辈子都忘不掉的一幕——
两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在这荒天野地的五七干校门口,在众目睽睽之下,抱头痛哭。
是真的痛哭。不是那种压抑的啜泣,而是放开了声音的、撕心裂肺的哭嚎。老苏哭得浑身发抖,整个人几乎瘫软在陈启明怀里。陈启明则仰着头,对着苍天,任由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喉间发出野兽受伤般的呜咽。
那哭声太大了,盖过了喇叭里的革命歌曲,在空旷的荒原上传出去老远。田里那些劳作的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儿,直起身子往这边看。有些人默默地转过了头,有些人低下头继续干活,但动作明显慢了下来。
林墨坐在驾驶室里,手心全是汗,眼眶也跟着发酸。
他从来没见过校长叔这个样子。那个平时不苟言笑、腰板挺直、眼神锐利如刀的校长叔,此刻哭得像一个走丢了多年终于找到家的孩子。
这得是多少年的情分?多少年的牵挂?才能在重逢时,爆发出如此汹涌的情感?
旷野的风,似乎在这一刻凝滞了。
林墨坐在驾驶室里,大脑一片空白,只有眼眶里倒映着那两个相拥痛哭的身影,像两棵在寒冬里相互倚靠、树皮皴裂的老树,发出近乎野兽哀鸣般的哭声。这哭声撕破了干校那层秩序森严的外衣,也狠狠撞击着林墨年轻的心。他从未想过,像校长叔这样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硬汉,竟会流露出如此深切的悲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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