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荒天野地里,硬生生造出这么一片营地,像是从外星球掉下来的异物,跟周围的荒原格格不入。
更扎眼的,是那道界限。
一圈木桩子,每隔十来米埋一根,桩子之间拉了好几道铁丝网,铁丝上挂着铁蒺藜,在阳光下闪着冷光。这圈铁丝网把整个“新村”围了起来,只留一个出入口。
出入口那儿立着个木牌子,木头已经发黑开裂,上头用红漆写着字。漆有些剥落了,但还能看清——
“向阳五七干校”。
五个大字,写得遒劲有力,可在这荒凉背景衬托下,反倒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悲凉。
“叔……”林墨的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咱们是来这儿?”
陈启明没吭声。
他的目光越过铁丝网,落在那些正在劳作的身影上。那些人穿着灰蓝或草绿色的衣裤,颜色已经洗得发白,在田地里弯腰、起身,动作缓慢而机械,像是上了发条的玩具,不知疲倦地重复着同样的动作。
除了田里那些在收拾秸秆、平整土地的人,林墨还看到远处靠近山脚的地方,有一群人在砍伐灌木,显然是还在继续开荒。另一些人则在搬运木材、修缮房屋。劳动强度看起来很大,每个人的动作都透着疲惫。
风从旷野上刮过来,带着初春的寒意,卷起干枯的草叶,打在车玻璃上,沙沙作响。
“把车停远点,”校长叔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靠边,不碍事就行。”
林墨把车开到路边一处坡地后面,熄了火。发动机的轰鸣戛然而止,四周突然静得吓人。只有风声,还有从干校方向隐约传来的敲打声、吆喝声,隔着这么远,听得不真切,反倒更添了几分诡异。
他坐在驾驶室里,手心出汗。
林墨仔细打量着这个陌生的地方。
住,就是那些“干打垒”和地窨子。他在靠山屯见过最穷的人家,住的也是正经的泥坯房,窗户开得大,白天屋里亮堂。可眼前这些房子,窗户小得像碉堡的射击孔,有些糊着发黄的报纸,有些蒙着草纸——易破,透光性差,屋里头想必昏暗得很。
房舍区中央有片空地,立着根高高的木杆子,杆子顶头挂着个大喇叭。此刻喇叭正在播放革命歌曲,是《大海航行靠舵手》。歌声嘹亮亢奋,在空旷的荒原上传出去老远,可不知怎的,这激昂的调子跟眼前这幅景象搭配起来,反倒显得格外刺耳,像是在竭力掩盖什么。
大门口空地上有几块宣传栏,用木板钉成的,刷着白灰。栏上贴满了大字报,白纸黑字,在风里哗啦啦响。有些大字报的边角已经破损,纸片随风飘荡,像招魂的幡。
林墨眯起眼,想看清上头写的啥。可离得太远,只隐约看到“改造”、“思想”、“革命”之类的字眼。
吃的呢?
他目光转向房舍区后面,那儿有处地方冒着炊烟,应该是食堂。烟很淡,用的是湿柴,烧不旺。这个点儿,该是做早饭的时候。
林墨心里盘算着。这种干校,粮食定量肯定比农民还紧巴。主食多半是苞米面窝窝头、高粱米粥,白面一个月能见着一两回就不错了。蔬菜靠自己在菜地里种,无非是土豆、萝卜、白菜这老三样。秋天收了菜,要储存起来过冬,可地窖条件有限,到了开春,土豆长芽、萝卜糠心是常事。
肉?那是奢侈品。过年过节或许能见着点荤腥,平时想都别想。油水更是金贵,一人一个月恐怕就二两油,炒菜只能拿筷子头蘸蘸锅。
他想起靠山屯的日子。虽然也穷,可山里有野物,远处的泡子里有鱼,胆大、勤快点总能搞到点荤腥。自己和熊哥还经常进山打猎或者就近下套子、撵兔子,改善伙食。
可这地方,四下里光秃秃的,野物早被吓跑了。
正想着,干校里头走出来一个人。
那人从一排“干打垒”里出来,佝偻着背,走路姿势有些别扭,像是腿脚不利索。他穿着一件旧棉袄,外面套着褪了色的中山装,领口已经磨得起毛。最扎眼的是他脸上那副眼镜——镜腿断了,用白色胶布缠着,缠得歪歪扭扭,一边高一边低。
他手里拿着一本红宝书,封面的红色在灰扑扑的环境里格外醒目。另一只手提着个浆糊桶,桶边沿还挂着凝固的浆糊疙瘩。
这人走到宣传栏前,放下浆糊桶,从怀里掏出一卷新的大字报。他展开纸,用刷子蘸了浆糊,仔细地刷在背面,然后踮起脚,把大字报贴在栏上。贴完还用双手从上到下抹平,动作一丝不苟。
风很大,刚贴上的纸被吹得鼓起来,他赶紧用手按住,等浆糊干了些才松开。
做完这些,他退后两步,歪着头看了看贴得是否端正。那样子,不像是在贴大字报,倒像是在完成一件极其精密的活儿。
陈启明的目光,从这人出现开始,就没离开过。
林墨从后视镜里看到校长叔的表情。那张平时总是板着的脸,此刻有了微妙的变化——眉头微微蹙起,嘴角的线条柔和了些,眼神里流淌着一种林墨从未见过的情绪。
是悲悯?是追忆?还是别的什么?
说不清。
校长叔推开车门,下了车。他没有立刻走向干校,而是站在车边,从怀里摸出他那杆老旱烟袋。铜烟锅在晨光里泛着暗沉的光泽,烟杆被摩挲得油亮。他慢条斯理地装上一锅烟丝,压实,划了根火柴。
第一口烟吸得很深,烟雾从鼻孔缓缓吐出,在冷空气里凝成白雾,久久不散。
他就那么站着,望着那个戴眼镜的身影,一口接一口地抽烟。风吹动他花白的鬓角,吹动他洗得发白的衣襟,他像一尊雕像,钉在这荒原的风里。
林墨坐在驾驶室,心跳得厉害。
他忽然明白了——校长叔大老远跑来,不是为了榆树沟,就是为了看这个人。这个在五七干校里贴大字报的、戴断腿眼镜的中年人。
他们是什么关系?
师生?战友?还是寻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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