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的清晨，六辆中巴车驶出省委党校，朝着省城东郊的高新技术开发区驶去。
这是党校安排的第一次实地教学，经济班和党建班分乘不同车辆，前往不同地点考察。
何尘坐在第二辆车的第三排，旁边是李伟。
窗外，省城的早高峰刚刚开始，车流缓慢移动。
“听说这个开发区是全省的样板。”李伟看着窗外的街景，“去年GDP突破800亿，占省城四分之一。”
“数字很漂亮。”何尘说，“就是不知道质量怎么样。”
前排的孙涛回过头：“何市长，你们云城开发区多少？”
“不到300亿。”何尘坦然道，“但我们主攻的是细分领域，生物医药和智能装备。”
“那还是省城厉害啊。”孙涛感慨，“我们江州全部开发区加起来才400多亿。”
车里其他几位学员也加入了讨论。大家对这次考察都抱有期待，想看看这个“全省样板”到底有什么过人之处。
四十分钟后，车队驶入开发区。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气派的大门，十几米高的拱形门楼上镶着“省城高新技术产业开发区”的金色大字。进门后是宽阔的迎宾大道，两侧是整齐的绿化带和高大的写字楼。
开发区管委会主任在办公楼前迎接，四十多岁，西装革履，满面笑容：“欢迎各位领导莅临指导！我是管委会主任刘洋。”
简短欢迎后，大家被领进会议室。刘洋开始介绍情况，PPT做得精美，数据翔实：“我们开发区规划面积68平方公里，已开发42平方公里，入驻企业5800余家，其中世界500强企业48家，上市企业32家……”
何尘认真听着，同时观察着刘洋的表情和语气。这位主任很自信，甚至可以说有些自豪，每个数据都信手拈来。
“去年，我们实现工业总产值1200亿元，同比增长18.5%；财政收入86亿元，增长22%；固定资产投资完成320亿元……”刘洋继续报着数字。
台下有学员小声赞叹：“这增长速度，了不得。”
介绍持续了半小时，然后开始实地参观。第一站是规划展示馆，巨大的沙盘模型展示了开发区的全貌。刘洋指着模型讲解功能区划：这里是电子信息产业园，那里是生物医药园，那边是总部经济区……
何尘注意到一个细节：沙盘上标为“预留发展用地”的区域很大，几乎占整个开发区的三分之一。他走到沙盘前，指着那片区域问：“刘主任，这片预留地规划做什么用？”
“哦，这是为未来大项目准备的。”刘洋回答得很自然，“我们一直坚持‘预留发展空间’的理念，不能把所有地都用完了。”
“预留了多久？”何尘追问。
“大概……五六年了吧。”刘洋的笑容有点不自然。
何尘没再问，但心里有数了。五六年闲置的土地，在省城这种寸土寸金的地方，意味着巨大的机会成本。
第二站是园区内的一家龙头企业，主营液晶面板。企业负责人热情接待，带着大家参观生产线。车间很现代化，机器自动化程度很高，但何尘注意到，生产线上工人很少，有些设备甚至处于停机状态。
“现在产能利用率怎么样？”何尘问。
“这个……受市场影响，有一定波动。”企业负责人含糊道。
参观完车间，大家来到产品展示厅。这里陈列着各种尺寸的显示屏，技术参数很先进。何尘拿起一块宣传册，上面写着“年产能5000万片，市场占有率全国前三”。
“这些产品主要销往哪里？”何尘又问。
“全国各地，也有出口。”负责人说。
“出口占比多少？”
“大概……百分之二十左右。”
何尘点点头，不再问什么。但他心里清楚，如果真如宣传所说，生产线不应该那么冷清。这中间有水分。
第三站是刚建成不久的创新孵化中心。大楼很气派，玻璃幕墙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刘洋介绍：“这是我们打造的‘双创’平台，为初创企业提供全方位服务。目前入驻企业120多家，大多是海归团队和高校科研成果转化项目。”
大家参观了几家入驻企业。何尘发现，很多办公室虽然挂了牌子，但里面没人，或者只有一两个人对着电脑。他随机走进一家标着“人工智能算法公司”的门，里面两个年轻人正在打游戏。
“你们是这家公司的？”何尘问。
其中一个年轻人抬头：“是啊，领导有事？”
“没什么，随便看看。你们公司主要做什么业务？”
“算法研发……不过现在还在找方向。”年轻人说得直白。
何尘退出房间，眉头微皱。孵化器变成了“挂牌”场所，企业为了享受政策优惠而入驻，实际并不开展业务——这种现象他太熟悉了，云城之前也有。
中午在开发区食堂用餐。饭菜很丰盛，但何尘吃得不多。他脑海里反复回放着上午看到的情景：闲置的土地、冷清的生产线、空荡的孵化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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