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五年二月,宜宾。
春天还没有来,江风依然料峭。可码头上那几株老柳树,已经隐隐透出几分鹅黄的嫩芽。
一艘从重庆开来的客轮缓缓靠岸。
船舷上,一个穿藏青色中山装的中年人负手而立,望着码头上黑压压的人群,嘴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身后站着十几个穿灰布军装的士兵,腰间的驳壳枪擦得锃亮,一看就是中央军的精锐。
码头上,张阳一身笔挺的军装,肩章上三颗金星在冬日的阳光下有些暗淡。他身后站着刘青山、陈小果、李栓柱、钱禄、贺福田,还有总务处长钱伯通。
船靠岸,跳板搭好。
张群缓步走下舷梯。
张阳上前一步,立正敬礼:
“川南边防军师长张阳,欢迎专员莅临宜宾!”
张群笑着摆摆手,一口地道的四川官话:
“张师长太客气了,太客气了!岳军此来,是奉中央之命,与张师长商议大事,用不着这些虚礼。”
张阳微微一怔。
岳军?这名字他隐约听过,可一时想不起来是谁。
张群看着他,哈哈一笑:
“张师长莫要多想。在下张群,字岳军。早年跟孙元良司令的父亲孙廷荣老先生,是华阳当地的世交。说起来,咱们还算半个老乡。”
张阳心头一跳。
孙元良?
他面上不显,只是客气道:
“张专员远道而来,一路辛苦。请先到师部歇息,容张阳略尽地主之谊。”
张群点点头,随张阳上了马车。
马车辘辘驶过石板路,穿过几条街巷,来到师部门口。
师部正堂里,茶已备好。
张阳请张群上座,自己在主位相陪。刘青山等人坐在两侧,一个个神色凝重,目光不时在张群身上打转。
张群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叶,啜了一口,赞道:
“好茶!宜宾的山好水好,茶也香浓,名不虚传。”
张阳笑了笑:“专员若喜欢,走时带些回去。”
张群放下茶盏,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几分欣赏:
“张师长,岳军此番来宜宾,是受中央委派,有几件大事要与你商议。”
张阳心头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
“专员请讲。”
张群沉吟片刻,缓缓道:
“第一件,是孙元良司令的事。”
张阳脸色微微一变。
张群看着他,笑道:
“张师长莫要多心。孙司令的父亲孙廷荣老先生,与岳军是世交。你们之间的事,岳军听说了。孙司令年轻气盛,做事难免有些过火。可他毕竟也是一片孝心——他跟林小姐是指腹为婚,这是两家老人定下的事,他不能不认。”
张阳沉声道:
“专员,林医生与孙司令的婚约,是两家老人定的不假。可林医生本人从未认可,也从未同意。孙司令以未婚夫自居,强行要带人走,这……”
张群摆摆手,打断他:
“张师长,这些事,岳军都明白。孙司令的做法,确实不妥。可话说回来,他也是情之所至,年轻人嘛,难免冲动。”
他顿了顿,笑容更深:
“岳军此番来,就是做个中人,替你们化解这段恩怨。孙司令那边,岳军已经去信说明了情况。他父亲孙老先生也回信了,说儿女婚事,当以儿女心意为主,既然林小姐不愿,那婚约就此作罢,两家仍是世交。”
张阳一怔。
就这么……解决了?
张群看着他,意味深长道:
“张师长,岳军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如今这世道,列强环伺,内部倾轧,咱们中国人,实在经不起自己人斗自己人了。孙司令与张师长,都是有志报国之人,何必为一点小事结下仇怨?”
张阳沉默片刻,拱手道:
“专员说得是。张阳年轻,之前做事也有不周之处,还请专员代为向孙司令致歉。”
张群哈哈一笑:
“好说好说。张师长这话,岳军一定带到。”
他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神色渐渐郑重起来。
“张师长,第一件事说完了。这第二件……”
他从随身携带的皮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双手递给张阳。
张阳接过,拆开一看,愣住了。
那是一张委任状。
“兹委任张阳为国民革命军第二十三军军长。此令。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委员长蒋中正。”
鲜红的大印,盖在右下角。
张阳抬起头,看着张群。
张群微笑道:
“张师长,这是委员长亲自签发的委任状。从今日起,你的川南边防军,正式改编为国民革命军第二十三军。副军长以下军官人选,由你提出拟任名单,报南京批准后委任。”
堂屋里一片寂静。
刘青山等人面面相觑,脸上都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
张阳沉默了很久。
他慢慢放下委任状,看着张群,声音很轻:
“专员,张阳何德何能,受此重任?”
张群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深意:
“张师长,你莫要自谦。你在川南这几年,办工厂,兴教育,减捐税,抚百姓,政绩卓着,有目共睹。委员长常说,如今国难当头,正需要你这样有才干、有担当的年轻人出来做事。”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
“再说了,川北第四军日益坐大,已成心腹之患。委员长希望你能率部北上剿匪,为国分忧。”
张阳心头一震。
北上剿匪?
他看着张群,张群也看着他,目光坦然,看不出任何异样。
堂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枯叶的声音。
良久,张阳缓缓道:
“专员,张阳有一事不明,想请教专员。”
“张师长请讲。”
“川北剿匪,川中几位军长都在。为何委员长偏偏选中了张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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