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清远腾出一只手，把伊万那件破皮夹克拢了拢，指尖擦过粗粝的翻毛领口，皮革表面结着一层薄薄的盐霜，硬而脆，一碰就簌簌掉渣，像是冻僵的蜥蜴皮。不知道为何，他心里没有那种对敌人的恨，相反有一种淡淡的忧伤。
指尖触到那张照片背面时，一种类似触摸陈年干树皮的粗糙感顺着指腹传了上来，哪怕隔着防水油纸，也能感觉到那行字是用钢笔尖狠狠刻进去的——凹痕边缘微微翘起，刮得指甲盖发痒；油纸下纸面泛着微潮的冷意，像刚从冰窖里取出的旧书页。
借着手电筒那点快没电的昏黄光圈，方清远眯起眼，但这行字写得工整，像是在刻碑：“1938.7.12，冈仁波齐北麓，祭司之子归位。”光晕边缘正微微抖动，灯丝嘶嘶低鸣，像垂死萤火虫最后的振翅。
他猛地抬头，目光像锥子一样扎向几步开外正扶着膝盖喘粗气的多吉活佛——那喘息声粗重黏滞，每吸一口气都带着肺叶撕裂般的“嗬…嗬…”声，混着浓重的铁锈味儿，在湿冷空气里沉甸甸地坠着。
林慧真不知什么时候凑了上来，她身上那股子好闻的皂角味儿已经被湖水的腥腥气盖住了；那腥气不是鱼虾的鲜腥，而是深潭淤泥翻涌时裹挟着腐烂水草与陈年骨殖的阴冷酸腐，钻进鼻腔后直冲后脑，让人太阳穴突突跳。
她没说话，只是从方清远手里接过照片，大拇指指甲盖在照片上那少年的耳廓位置轻轻一划——指腹传来纸面极细微的沙沙震颤，仿佛那耳廓并非印痕，而是正随呼吸微微起伏；紧接着又把手电光压低，侧着打在那张泛黄的纸面上，光刃切过纸面，浮起一层毛茸茸的、几乎不可见的绒毛状贼光。
这是青城派的“辨伪诀”，专门看纸张吃墨的深浅和光影的贼光，哪怕是五十年代最精细的暗房合成技术，也逃不过这一眼。
“不是拼贴，也没修版。”林慧真声音很轻，像是一根绷紧的弦，“这衣褶走向跟光线是顺的，特别是领口那块酥油花纹的阴影，造不了假。”她顿了顿，眼神变得像刀片一样冷，“那少年就是多吉，除了多了几道褶子，骨相一点没变。”话音落下，她袖口掠过方清远手腕，一缕极淡的苦艾香混着朱砂的微辛擦过皮肤，凉而锐。
那边的多吉活佛似乎察觉到了这边的动静，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水，那张老脸在忽明忽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阴鸷；水珠顺着他额角皱纹蜿蜒而下，冰凉滑腻，像蛇信舔过石面。
“苯教大祭司代代转世，皮囊相似那是佛爷赐的福分，有什么大惊小怪。”多吉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喉咙里卡着半斤沙砾，虽然极力想要摆出一副得道高僧的威严，但那只抓着人皮鼓的手却在不受控制地细微抽搐——鼓面蒙的是某种暗青色兽皮，此刻正随着他指尖的震颤发出极低的“噗…噗…”声，如同濒死心脏的余搏。
“福分？”洛桑仁波切往前迈了一步，脚底下的碎石被碾得咔咔作响，碎粒迸溅，其中一颗弹跳着撞上方清远小腿，尖锐的刺痛一闪即逝。
他一直是个慈眉善目的出家人，但这会儿，那张脸上却透出一股子怒目金刚的煞气。
他嘴唇微动，低声念诵着《大威德金刚仪轨》，手里那串原本温润的人骨念珠突然变得滚烫，像是抓了一把刚出炉的红炭——灼热感隔着三尺空气都能燎得眼皮发烫，珠子表面蒸腾起一缕几乎透明的白气，带着淡淡的焦糊味儿。
不用洛桑开口，方清远也看见了。
那念珠上最大的那一颗“佛头”，正死死地指着多吉活佛的左臂。
那里原本被宽大的僧袍遮着，现在因为浸了水，布料紧紧贴在肉上，隐约透出一条蜿蜒的青黑色印记，像是一条活生生的长虫钻在皮肉底下；印记边缘皮肤泛着蜡质的灰白，摸上去却异常滚烫，仿佛皮下正有熔岩缓缓流淌。
方清远不动声色地把呼吸放缓，调整了一个道家“龟息”的节奏，眼皮子半耷拉下来，运起了玄真教压箱底的“观气术”。
这招不是什么开天眼的神通，就是靠着这一口先天混元气，去感应周围磁场的强弱变化。
在他眼里，多吉活佛根本不是个人。
那老家伙的膻中穴位置，盘踞着一团浓得化不开的黑红雾气，那雾气不是静止的，而是在不断地蠕动、吞吐，像是一个寄生在人体里的瘤子；雾气边缘不断逸散出细若游丝的寒气，拂过方清远裸露的脖颈，激起一片细密的鸡皮疙瘩，冷得人牙关微颤。
那股子气息带着浓重的血腥味和尸臭，根本不是活人该有的阳火，分明是古苯教里最阴毒的“血祭续命”——靠吃别人的命，来填自己的坑。
“怪不得这老东西走路姿势别扭。”方清远心里暗骂了一句。
他稍微挪了挪脚后跟，把背上的七星龙渊剑卸了下来，连着剑鞘横放在膝盖前；剑鞘乌木表面沁出一层细密水珠，冰凉刺骨，而剑穗无风自动，微微颤了两下，这是兵器遇煞的自然反应——那颤动并非轻盈，而是沉滞的、带着金属疲劳般的“嗡”声余震，震得他膝盖骨隐隐发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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