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重感来得比预想更快。
方清远只觉得脚下的青石板猛地一沉，原本严丝合缝的地面瞬间错位——
他根本顾不上多看一眼那诡异的万字符，一把扣住林慧真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捏碎她的腕骨。
两人借着地势倾斜的惯性，像两只受惊的岩羊，连滚带爬地冲进了左侧那条仍在喷吐黑水的裂缝。
身下是急速下坠的虚空，耳膜被骤然增压的气流狠狠顶住，喉头泛起铁锈味；头顶碎石簌簌砸落，擦过肩背时带起一阵火辣辣的刺痛；眼前光亮飞速收缩，只剩裂缝壁上幽绿的荧光苔藓拖出鬼魅般的残影。
身后传来一阵惊天动地的轰鸣，激起的烟尘如同一堵实体墙狠狠拍在背上。
方清远喉头一甜，硬是把那口逆血咽了下去。
回头那一瞬，他在漫天烟尘中瞥见一道绛红色的身影——洛桑仁波切并没有独自逃生，那宽大的僧袍此刻成了裹尸布，死死卷住多吉活佛，在乱石崩云间艰难拖行。
多吉那条原本就畸形的右腿此时已被一块断裂的横梁砸成了肉泥，黑紫色的血并不是流出来的，而是像喷泉一样往外涌。
那些原本封在血肉里的蓝色冰晶，一离了极阴地气，混着热血落在那潮湿的岩面上，竟发出“滋滋”的声响，瞬间化作一摊摊散发着恶臭的黑水。
这条裂缝并非死路，却是一条绝路。
尽头是一片漆黑的地下暗河，水声若雷，激荡在狭窄的岩洞里，震得人耳膜生疼；那水冷得离奇，光是站在岸边，寒气便如钢针般往骨缝里钻，连呼出的白气都凝成细霜，簌簌落在睫毛上。
“路断了。”林慧真抹了一把脸上的灰，声音沙哑，手里却没停。
她迅速卸下背包，从里面拽出一个沉甸甸的油布包。
那是工程队赵明远留下的物资，美制M-2单人救生筏，这玩意儿在朝鲜战场上是稀罕货，没想到赵工从阿里边防老仓库翻出来的，说是八十年代清库时漏网的战备品。
“呲——”
随着拉环扯动，压缩气瓶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明黄色的橡胶筏在黑暗中迅速膨胀成形，那股子现代工业橡胶的味道在这满是腐朽气息的洞穴里显得格格不入。
林慧真咬破舌尖，一口真阳血喷在掌心，反手从腰间摸出一瓶雄黄粉，在那血水中狠狠一搓，随即便在那橡胶筏的船底飞快地画了一道“敕水符”。
指尖划过处，橡胶微微焦糊，她左手小指不受控地抽搐了一下。
“青城避水，百鬼让道。”她低声念着，指尖划过粗糙的橡胶表面，留下暗红色的印记。
雄黄的辛辣味瞬间盖过了河水的腥气。
方清远一把拽过瘫软如泥的多吉，将他像扔麻袋一样扔进筏子，随后同洛桑合力将筏推入水中。
橡胶筏入水的瞬间，原本沸腾的黑水竟真的像是畏惧那抹暗红，向两侧退开了几分。
水流湍急得超乎想象。
小小的筏子如同暴风雨中的枯叶，在暗河中疯狂打转。
四周漆黑一片，唯有手电筒昏黄的光柱在湿滑的岩壁上乱晃，光晕边缘不断被水汽洇开，视野像蒙着一层毛玻璃；筏底木板被激流反复撞击，发出沉闷的“咚、咚”声，震得人牙根发酸。
行出不过半里，原本顺流而下的水势骤然一乱。
前方河道中心，一个直径数米的巨大漩涡如同深渊巨口，贪婪地吞噬着周围的一切。
“咳……咳咳……”
躺在筏底的多吉活佛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每咳一下，嘴里便涌出大股带着内脏碎块的黑血。
他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挣扎坐起，那只仅剩完好的左手颤抖着撕下襟口的一块烂布，在那断腿的伤口处狠狠一抹，蘸满了污血。
“别……别过去！”多吉的声音像是砂纸磨过生锈的铁片，嘶哑难听。
他发了疯似的用那蘸血的布条在筏底疯狂涂抹，画出的图案扭曲怪诞，既不像藏文，也不像汉字，倒像是某种古老图腾中的蛇纹。
“那是……镇水符？”方清远瞳孔微缩。
这是苯教最原始的手段，以血镇煞。
“地球轴心……根本不是什么神迹……”多吉一边画，一边喘着粗气，眼神涣散却透着一股回光返照的狂热，“那是地脉磁场的……交汇点。德国人……那群疯子，他们想用它扭曲磁场……控制人心！”
话音未落，那漩涡中心突然泛起一阵浑浊的白沫。
——这处漩涡，正是整条暗河地磁读数最高的‘哨点’，连铁屑都会自发聚拢。
一件生满铜绿的东西被水流卷了上来，在手电光的照射下，那赫然是一顶二战时期德军的M35钢盔。
钢盔的一侧已经彻底锈烂，露出里面同样腐朽的颅骨，而钢盔内衬里，嵌着的一枚军用罗盘，指针此刻正像失了智一样疯狂旋转，发出“咔哒咔哒”的脆响。
磁场乱了。
橡胶筏在磁场和水流的双重撕扯下，眼看就要被卷入那漩涡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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