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是好样的。”朱元璋赞了一句,随即眼神一冷,“至于那些敢在京城、在咱的眼皮子底下动刀兵的宵小……毛骧已经在查了。咱倒要看看,是谁给了他们这么大的狗胆!”
这话语里的杀意,让沈涵毫不怀疑,一旦查出幕后主使,必将又是一场腥风血雨。
这时,朱元璋忽然从御案旁拿起一份单独的、封面无字的奏折,示意老太监递给沈涵。
“你看看这个。”
沈涵心中疑惑,双手接过,展开一看,瞳孔骤然收缩。
这并非关于扬州案的奏报,而是一份来自都察院的弹章副本。内容是指控稽核文牍处凭借特权,在审计过程中“越权干涉各部正常公务”、“以苛细之法困扰实务官员”、“有违祖宗成法”,并隐约提及稽核处人员“年轻气盛,恐非朝廷之福”,建议皇帝对稽核处的权限加以“约束规范”,以免形成“第二锦衣卫”,尾大不掉。
弹章没有署名,但措辞老辣,引经据典,将矛头直指稽核处存在的根本——其权力和行事方法。
沈涵的心缓缓沉了下去。这并非直接针对扬州案的反扑,而是更阴险、更长远的攻击。是在动摇稽核文牍处的立身之基!
他合上奏折,双手奉还。
“看明白了?”朱元璋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臣,看明白了。”沈涵沉声道,“此非为扬州案,乃为稽核文牍处本身而来。”
“不错。”朱元璋目光锐利,“你们查了扬州,动了太多人的利益。现在,有人不想让你们再查下去了,不想让这把刀,继续这么锋利下去。你觉得,该如何应对?”
沈涵深吸一口气,知道这是皇帝对他政治智慧的又一次考验。他思索片刻,朗声答道:“陛下,稽核文牍处设立之初衷,乃是为陛下整肃吏治、清查积弊提供一把快刀、一面明镜。其所行‘物料基准’、‘数据审计’等法,或许与旧例有所不同,然其成效,陛下亲见。扬州巨案,便是明证!”
他顿了顿,继续道:“至于‘越权’、‘苛细’之指责,臣以为,当辨明何为‘权’,何为‘责’!稽核处之权,乃陛下所授,用于核查账目、发现问题,本身并无处置之权,何来‘越权’?所谓‘苛细’,若指严格依照章程、追查每一文钱之去向,那臣以为,这正是稽核处应尽之责!若放任‘大体无误’即可,则贪墨何从发现?巨蠹如何铲除?”
他的声音逐渐高昂起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信念:“至于‘第二锦衣卫’之言,更是无稽之谈!锦衣卫侦缉天下,掌刑狱之事;稽核处只查钱粮账目,凭数据说话。二者职能泾渭分明,岂可混为一谈?若因畏惧稽查而构陷罪名,此风断不可长!”
朱元璋静静地听着,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欣赏。
“说得在理。”他缓缓道,“咱要的就是一把能砍破那些盘根错节关系的快刀!稽核文牍处,是咱的眼睛,是咱的算盘!只要咱还用得着这双眼睛,这把算盘,就没人能动得了!”
这话语,如同定海神针,给了沈涵最大的支持。
“不过,”朱元璋语气微转,“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你们如今处在风口浪尖,往后行事,更需谨慎,要拿捏好分寸。数据要准,刀子要快,但该绕开的时候,也要懂得绕开。”他意味深长地看了沈涵一眼,显然意有所指,指的正是“凤阳”那条暂时需要绕开的路。
“臣,谨记陛下教诲。”沈涵心悦诚服。皇帝既给了尚方宝剑,也提醒了官场的现实。
“好了。”朱元璋似乎有些倦了,摆了摆手,“该说的都说了。扬州案的三司会审,你给咱打起精神来。凤阳的事,烂在肚子里。那些弹劾,自有咱来处置。去吧。”
“臣,告退。”沈涵再次跪拜,然后起身,躬身退出了谨身殿。
当他重新踏出殿门,清晨的阳光已经有些刺眼,将他方才在殿内沾染的那一身阴寒与压抑稍稍驱散。他深吸了一口带着晨露清冷的空气,感觉胸口那块大石并未完全移开,但至少,方向已经明确。
皇帝的态度很清晰:扬州案要办成铁案,狠狠打击勋贵和宦官集团的嚣张气焰;稽核处要保,而且要作为一把锋利的刀继续用下去;而最敏感、最危险的“凤阳”线索,则被皇帝亲手按下了暂停键,暂时冻结,留待日后。
这是一个在目前政治格局下,最现实也最稳妥的布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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