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四沉默了很久,久到沈涵以为他不会回答。烛火“噼啪”爆了个灯花,映亮他眼中复杂的情绪——有疲惫,有挣扎,还有一种深藏的、近乎悲悯的痛楚。
“沈涵,”他终于开口,声音异常低沉,“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他走到窗边,背对沈涵,望着外面无边的夜色。
“很多年前,太祖皇帝在位时,有一位亲王,聪慧果决,颇受器重,被委以监国之责,协理朝政。他身边有一位年轻的伴读,出身书香门第,聪颖过人,与亲王亦师亦友,感情深厚。后来,亲王因卷入一些事端,逐渐失了圣心,被迁往封地,远离权力中心。那位伴读也随之前往,成为王府最重要的幕僚。”
朱四的声音平淡,像是在讲述与己无关的往事。
“在封地,亲王起初还能安分守己,但时日久了,眼见兄弟子侄在京城掌权,自己却只能偏安一隅,心中难免不平。加之身边有些人不断蛊惑,说他有‘天命’,当‘待时而动’。渐渐地,亲王的心思活了。他开始暗中积蓄力量,结交江湖奇人、海商巨贾,甚至把手伸向了军器、火药。那位伴读起初苦劝,但亲王心意已决,反将他视为迂腐。伴读无奈,只得留下,一面尽力规劝,一面……暗中记录下亲王的一切越轨之举,盼有朝一日能阻止更大的祸患。”
沈涵屏住呼吸,心跳如擂鼓。他隐约猜到了故事的走向。
“日子一年年过去,亲王的网络越铺越大,从封地到沿海,再到南洋,甚至渗透进了京城一些衙门。所需银钱物资越来越多,手段也越来越酷烈,勾结海匪、私铸军器、走私违禁、胁迫官员……无所不用其极。那位伴读记录下的罪证也越来越厚。他痛苦不堪,知道自己已深陷泥沼,却不知如何解脱。”
朱四转过身,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
“直到几年前,新帝登基,这位亲王自恃功高,又有海外势力支撑,竟起了不该有的心思。他开始秘密铸造特殊信物,安插内应,甚至……将手伸向了皇室宗牒,图谋在关键时刻,以‘合法’身份攫取最高权力。”
沈涵脱口而出:“金册玉牒副本印玺!”
朱四点头:“正是。那位伴读知道,不能再等了。再等下去,不仅亲王会万劫不复,更可能引发朝局动荡,祸及苍生。他必须做点什么。但他势单力孤,无法直接对抗亲王庞大的网络。于是,他选择了一条迂回的路——他设法将自己记录的部分罪证,通过特殊渠道,送到了京城某位能接触到陛下、且立场相对中立的人手中。他希望借朝廷之力,铲除这个毒瘤。”
“那个人……是王砚?”沈涵猛然想起,最初的线索,正是王砚在核查仓廪时发现的异常,而后才推荐自己南下。
“是,也不是。”朱四摇头,“王砚只是链条中的一环。那位伴读传递消息非常小心,辗转多人,确保自己不会被追溯。他的目的,是引起朝廷注意,派一个足够敏锐、足够正直、又足够有韧性的人来查。一个能像锥子一样,刺破这层厚厚脓疮的人。”
他看向沈涵,眼神复杂:“然后,你来了。”
沈涵如遭雷击,瞬间明白了许多事情。为什么自己南下查案,总能在关键时刻得到神秘帮助;为什么朱四对自己的行踪和困境了如指掌;为什么他手中会有“夜枭”这样的力量……
“您就是……那位伴读?”沈涵声音干涩。
朱四没有直接承认,也没有否认。他只是疲惫地笑了笑:“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沈涵,你做到了那位伴读期望你做到的事——你一层层剥开了这个毒瘤的外壳,摸到了它的核心。现在,只差最后一步,将它彻底剜除。”
他走回桌边,手指重重按在象牙腰牌上:“这腰牌的主人,就是故事里那位亲王。他的身份,你心中应当有数了。”
沈涵脑海中迅速闪过几位藩王的信息,结合“监国之责”、“早年失势”、“封地”、“经营多年”等线索,一个名字呼之欲出。他感到一阵窒息般的压力。
“那他……那位伴读,现在何处?”沈涵问。
朱四沉默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极深的痛楚:“他死了。两个月前,在试图将一批更关键的证据送出来时,被亲王的人发现,灭口了。尸体沉在了封地附近的湖里,伪装成失足落水。”
静室内死一般寂静。只有烛火跳动,将两人的影子拉长、扭曲。
沈涵看着朱四眼中那深不见底的悲伤和决绝,忽然明白了。朱四不是那位伴读,但他与伴读关系极深,或许是他的子侄,或许是生死之交。他继承了伴读的遗志,也接过了那份沉甸甸的罪证记录和未竟的使命。所以他才会对“蛟龙”网络如此了解,所以他才要不惜一切代价将其铲除。
“所以,‘夜枭’……”
“是我借助那位伴读留下的关系和信物,暗中组建的力量。成员多是受过亲王或其党羽迫害的遗属、忠良之后,还有一些……对皇室真正忠诚的秘密力量。”朱四坦然道,“我知道这于法不合,但我别无选择。常规的渠道,早已被渗透。我只能用非常手段,做非常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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