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疏桐的指尖在笔杆上微微发颤。
窗外那声轻笑像根细针，顺着耳骨直扎进天灵盖，她甚至能清晰听见自己后颈汗毛根根竖起的声响。
谢沉渊的披风带着他身上惯有的冷梅香落下来时，她才惊觉自己不知何时已站起，指节把笔杆攥得泛白。
黑雾在月光下凝结成人形的过程很慢，慢到林疏桐能看清每一缕墨色雾气如何缠绕、纠集成衣摆的褶皱——墨色长袍，发间玉笔，唇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活像从《逆命录》最阴鸷的章节里走出来的活物。
小丫头，他开口时，林疏桐喉间泛起铁锈味，像是有人用钝刀刮擦她的识海，你以为掌控了故事就能掌控一切？
李文昭突然倒抽一口气。
林疏桐这才发现书童不知何时已站到她身侧，残玉在掌心灼出红痕：是命书生......旧天道最后一缕执念，所有被改写的命数都由他执笔。
命书生的目光扫过三人，停在林疏桐摊开的《自由之书》上时，玉笔突然泛起幽蓝光芒：穿书者？他嗤笑一声，指尖划过虚空，你不过是故事里的提线木偶，凭什么妄谈自由？
真正的秩序，需要一个完美的剧本。
林疏桐的指甲掐进掌心。
她想起青竹镇孩童捧着话本子的笑脸，想起谢沉渊在冰窟里仰头时，雷劫云隙间漏下的那缕星光——那些被旧天道判定为不合逻辑不该存在的画面，此刻在她眼底翻涌成火。
那你写你的剧本，我写我的故事。她把《自由之书》往案上一推，墨汁在纸面洇开个小团，像极了那日在破庙签到时，系统奖励的云纹砚台里未干的墨迹。
笔锋落下时，腕间突然一暖——是谢沉渊的手覆上来，指腹还带着剑鞘的凉意，却稳稳托住了她发颤的手腕。
谢沉渊终于放下执念，与林疏桐一同踏上了无为之路。
话音未落，命书生的玉笔已点在虚空中。
林疏桐眼睁睁看着两行字迹在半空对峙：一行是她的墨黑小楷，带着熟悉的毛边纸纹路；另一行泛着幽蓝，每一笔都像淬了冰锥，谢沉渊背叛自由，重拾勤修之道，屠尽天下懈怠之人。
谢沉渊的身体突然僵住。
林疏桐听见他喉间溢出一声闷哼，像是被人当胸揍了一拳。
他的指尖深深掐进腰间剑穗，绣着的并蒂莲被扯得变形——那是她去年在书斋闲着无聊，用边角碎线给他缝的。
此刻他的眼尾泛起红，瞳孔里像有两团火在打架，一会儿是她熟悉的、雪夜里为她捂手炉时的温软，一会儿又是原着里被雷劫劈得浑身是血还咬牙打坐的狠厉。
他在被两种叙述争夺！李文昭的残玉突然爆发出强光，照得命书生的身影都有些模糊，快点写出他的真实意志！
林疏桐的额头沁出冷汗。
她能感觉到系统在识海震动，像在敲紧急警报；能听见谢沉渊的心跳声，一下重过一下，撞得她手背发麻。
她闭上眼，那些被她刻意藏在记忆角落的画面突然涌出来——
冰窟里，他浑身是伤却把她护在身后，说我替你挡着；书斋中，她偷溜去后山摘桃子摔进泥坑，他一边嫌弃地掏帕子，一边把自己的外袍披在她湿透的肩头；还有昨晚，她赖在他腿上看话本不肯回房，他揉着她发顶说明日要去药庐采灵草，你若起不来......声音渐低，却在她装睡时轻轻亲了亲她的发旋。
他从未真正相信过自由，直到遇见她。林疏桐猛地睁眼，笔尖重重戳在纸上，墨迹飞溅到袖口，他不再追求所谓的正义，只愿守护那个让他愿意躺平的人。
纸面突然泛起金光。
林疏桐写的那行字脱离纸页，化作金链缠上谢沉渊的手腕——不是束缚，而是牵引。
谢沉渊的睫毛剧烈颤动，喉间溢出一声破碎的，然后他猛然睁眼，眼底的混乱瞬间清明。
铮——
他的剑自动出鞘，不是指向林疏桐，而是直刺向虚空中那些幽蓝丝线。
剑气所过之处，蓝线像被火烤的冰，滋滋作响着断裂。
林疏桐看见有黑血从线里渗出来，溅在命书生身上，疼得他发出尖啸。
不可能！
你怎么能......命书生的身形开始崩解，墨色雾气里露出些支离破碎的文字，天道法则......勤修......秩序......
林疏桐合上《自由之书》，封皮拍在案上的声响惊得烛火一跳。
她望着命书生消散的方向，声音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清晰：因为你是剧本的奴隶，而我是故事的编辑官。
最后一句所有被束缚的命运，皆得自由落下时，整间客栈突然安静下来。
烛火重新稳当，茶盏里的水纹渐渐平复，谢沉渊的剑落回剑鞘，他转身时带起一阵风，把林疏桐额前的碎发吹得翘起。
阿桐。他哑着嗓子唤她，伸手要碰她的脸，又在离半寸的地方顿住，我刚才......
我知道。林疏桐抓住他的手按在自己脸上，掌心还沾着墨迹，你做得很好。
李文昭突然轻咳一声。
两人转头，见书童正捧着《自由之书》，封面上不知何时多了道浅淡的金边。
他指尖抚过那行新出现的字：作者已归位，故事尚未终章。
窗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这次不是三更，而是四更将尽。
林疏桐打了个哈欠，刚要拽着谢沉渊回房补觉，就听见案头的一声轻响。
三人同时看去。
《自由之书》不知何时飘离案几，在半空缓缓合拢。
封面上的字开始扭曲——二字的最后一笔被拉长，变成根细针的形状，而两个字的墨色正逐渐变蓝，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浸透。
林疏桐眯起眼。
谢沉渊的手又搭上剑柄，李文昭的残玉重新泛起微光。
客栈外的晨雾里，传来极轻的一声叹息，像是有人翻开了一本新的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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