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珠顺着指缝慢慢滴在稻草上，晕开一小片暗红。我伸出手指，蘸着温热的血，在墙根写下一个歪歪斜斜的“赵”字。老赵，我曾经的兄弟，一起喝过酒、一起出过活的兄弟，最终还是卖了我，拿了孙传芳的五百大洋，把我送进了这死牢。
这一笔，我记下了。日后这字若是被旁人看见，不用我说什么，就是一颗离间的种子，总能让他在孙传芳手下不得安生，让他一辈子都活在愧疚与恐惧里。血书刚写成型，一只灰老鼠从草堆里窜出来，凑到字前舔了一口，胡须瞬间被染红，又飞快地窜回了草堆。我低低地笑了，声音沙哑得像破锣：“兄弟，你也算个证人。记好了，这个字，叫赵。”
脑子飞快地转着，把所有的线索、所有的可能性都捋了一遍：孙传芳明早押我去南门菜市场，路线必定要经过英租界边缘——那里是三不管地带，车多人杂，洋人、巡捕、百姓混在一起，正是最乱的地方，也是最好的腾挪空间；杜阎罗要片我三千刀，必定要把我固定在木桩上，桩子旁边少不了清水、止血药，还有他那套剐人的工具，刀数多，耗时就长，时间一拖，围观的百姓容易乱，卫兵的注意力也会分散，这就是我的机会；小结巴在外头接应，黄包车就是他的信号，也是我的“腿”，只要他能靠近木桩，只要我能挣脱束缚，就有逃出去的希望。
网再密，也有眼。这眼，在人心，在孙传芳的骄狂自大，在杜阎罗的轻敌自负，在他们自以为掌控一切的傲慢里。他们以为我是笼中鸟、砧上肉，却忘了，燕子最擅长的，就是在绝境里破网而飞。
灯油耗尽了，火苗缩成豆大的一点，忽闪了几下，终于彻底灭了。黑暗像厚重的棉絮，死死堵在喉咙口，让人喘不过气。我闭上眼睛，却听见“嘀嗒、嘀嗒”的声音——不是更夫的梆子，是头顶的石壁渗水，水珠落在我的脚背上，冰凉，却带着规律的节奏。
我开始数：一、二、三……每数到六十滴，过道里的卫兵就会换一次班，铁门会发出“咔哒”一声轻响。想到第七次的时候，天就该亮了，而我，也该动身了。
数到第四百三十滴时，过道里传来了脚步声。这脚步声比卫兵的轻，又比老鼠的重，带着一种难以掩饰的慌乱，还有几分刻意的压低。我猛地睁开眼，在浓稠的黑暗里，渐渐浮出一个更黑的影子——是老赵。
他拎着一个食盒，身子抖得像筛糠，一步步挪到我的栅栏外，慢慢蹲下身，声音被砂纸磨过似的，沙哑又破碎：“三儿，对不住……我闺女……他们扣了我闺女……我没办法……不这么做，他们就杀了我闺女……”
我静静看着他，目光像钝刀的刀背，不劈，只压，压得他抬不起头，不敢与我对视：“赵师傅，那五百大洋，烫手吗？花着我李三的买命钱，给你闺女买糖吃，甜吗？”
他老泪纵横，浑浊的眼泪混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打湿了胸前的衣襟。他把食盒从栅栏缝里推进来，声音带着哭腔：“里头有半只烧鸡、一壶酒……酒里……我下了迷药，你喝了好上路，少受点罪……三儿，我对不住你，来世我给你做牛做马……”
我笑了，笑得沙哑，笑得他浑身发抖。我拿起酒壶，拔开塞子仰头灌了一大口，辛辣的酒液直冲脑门，呛得我剧烈地咳嗽起来。借着咳嗽的劲儿，我把嘴里的酒全吐在了草堆里，酒液打湿了枯草，散发出刺鼻的酒味。“酒我领了你的情，这罪，你自己受着。”我把酒壶放在一边，语气冰冷，“我李三的命，自己做主，不用你替我安排。”
老赵“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对着我连连磕头，额头重重撞在石板上，“砰砰”作响，没几下就见了血，染红了地面的石板。“三儿，我错了……我错了……”
我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想赎罪？明儿刑场，替我喊一声‘冤枉’，别的，不用你做。记住了，就一声，多一声少一声，都没用。”
他哭得更凶，却拼命点头，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磕磕绊绊地爬起来，踉跄着消失在黑暗的过道里。
渗水的声音还在继续，数到第五百八十四滴时，最后一点微光也彻底消失了，黑暗像一块沉重的铁板，死死压了下来，连呼吸都觉得沉重。可我却忽然觉得安全——黑夜里，燕子才能真正睁开眼睛，才能看清方向，才能悄无声息地起飞。
我慢慢活动了一下手腕，借着微弱的触感，摸到铁镣链环最细的地方。然后，我从衣缝里掏出那枚裂成两半的铜纽扣——刚才锉链环时，它已经承受不住力道，裂成了两半，边缘却依旧锋利。我握紧半枚纽扣，用它边缘最锋利的地方，对着链环上那道细细的缝，继续慢慢锉着。
每锉一下，指尖就传来一阵刺痛，铜纽扣的边缘割破了指尖，鲜血顺着指缝流下来，滴在链环上，又顺着链环淌到地上。我却一遍遍默念：“一锉，为命；二锉，为义；三锉，为自由。”
窗外，雪声已经稀疏了，风却越来越紧，“呜呜”地刮着，像无数把薄刀在瓦片上刮擦，刺耳又凛冽。我仰起头，对着漆黑的屋顶，无声地笑了：“孙传芳，你炫耀你的眼睛，却忘了眼皮也会打盹；杜阎罗，你迷恋你的血字，却忘了血会干，字会裂。而我李三，只要还有一口气，就要在你这张密不透风的网眼里，撕开一道口子，让天光透进来。”
黑暗里，没有回应，只有那“嘀嗒”的渗水声，继续在耳边回响。
第五百八十五滴——“嗒。”
天，快亮了。
喜欢侠盗燕子李三的100个传奇故事请大家收藏：(m.2yq.org)侠盗燕子李三的100个传奇故事爱言情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