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心猛地一沉，一个可怕的猜测瞬间攫住了她。
李秀兰的身影消失在厂区大铁门内。
叶凡示意献祖灵稍等，他先下车，走到传达室窗口递了根烟，低声打探了几句。
看门人指了指里面一个堆满红砖的露天场地。
叶凡回到车边，轻轻拉开副驾驶的门。
献祖灵几乎是踉跄着下了车，脚步虚浮地跟着他走向那个方向。
眼前的景象，如同重锤狠狠砸在她的心上！
在清晨微凉的薄雾和飞扬的尘土中，她的母亲李秀兰，正站在堆积如山的红砖旁。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沾满红砖粉末的旧工装，头上裹着一块看不出颜色的布巾，脸上蒙着厚厚的防尘口罩，只露出一双疲惫却依旧努力睁大的眼睛。
最刺眼的，是她手上那双原本应该洁白、此刻却已被砖红色浸透、磨得起了毛边的劳保手套。
李秀兰正弯着腰，一块、一块、又一块地将沉重的红砖搬上旁边的手推车。
每一次弯腰、每一次用力，那并不强壮的身躯都带着一种咬牙坚持的颤抖。
旁边的手推车，才装了不到四分之一。
“妈——！！！”
一声凄厉到变调的哭喊，撕裂了清晨工厂的喧嚣！
献祖灵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又像是被巨大的悲恸推动，不管不顾地朝着那个在砖堆中渺小又的身影冲坚韧了过去。
泪水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模糊了她的视线，冲刷着她惨白的小脸。
李秀兰的动作瞬间僵住！那熟悉到骨子里的声音，让她以为是太过疲惫产生的幻觉。
她茫然地直起身，循着声音的方向望去——
不是幻觉！
她的女儿，她担忧了一整晚、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宝贝女儿，此刻正泪流满面、跌跌撞撞地朝她飞奔而来！
女儿脸上那震惊、痛苦、难以置信的表情，像一把尖刀狠狠刺入李秀兰的心房。
“灵儿？”李秀兰的声音带着惊恐和巨大的慌乱。
她最深的秘密，最不愿让女儿看见的狼狈和艰辛，就这样毫无遮掩地暴露在晨光之下！
她想躲，想藏起那双沾满砖粉的手，想遮住身上破旧的工装，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献祖灵像一颗失控的炮弹，一头扎进了李秀兰的怀里，巨大的冲击力让瘦弱的母亲踉跄了一下。
献祖灵死死抱住母亲，仿佛要将自己嵌入她的身体，嚎啕大哭的声音撕心裂肺，充满了无尽的心疼、自责和无法言说的痛楚：“妈——！”
感受着女儿滚烫的泪水浸透自己单薄的工服，听着那肝肠寸断的哭喊，李秀兰强撑了一夜的坚强瞬间土崩瓦解。
她紧紧回抱住女儿，如同抱住失而复得的珍宝，眼泪也汹涌而出，顺着布满灰尘的脸颊滑落，冲开两道清晰的痕迹。
母女俩在冰冷的砖堆旁，在飞扬的尘土中，相拥而泣，哭声压抑又悲怆。
......
叶凡默默地看着这一幕，胸腔里像是堵了一块沉重的石头。
他没有立刻上前打扰，而是将目光转向了不远处一个正叉着腰、看着这一幕直摇头的工头模样的人。
叶凡走过去，从口袋里掏出一包未开封的“华子”，递了一支过去，又掏出打火机给对方点上。
工头有些诧异地看了看眼前这个气质不凡的年轻人，又看看远处抱头痛哭的母女，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不少。
“唉，”工头深深吸了一口烟，吐出的烟雾在清晨的冷空气中格外清晰，“小伙子，你是那姑娘的朋友吧？实话跟你说，我们这儿，本来是真不招女工的！搬砖、码砖、推车都是实打实的力气活，男人干一天都累得够呛！”
他指了指还在哭泣的李秀兰：“是这位大姐，前些天自己找上门来，死活要试试，求着给个机会。我看她态度坚决，人也老实，就让她试了试。结果呢？”
工头摇摇头，脸上带着复杂的敬佩和无奈：“力气确实比不上那些壮劳力，可她拼啊！别人早上七点半上工，她六点就到！别人下午五点收工，她能干到六点半！硬是靠着比别人多干两三个小时，才勉强能达到计件的要求。你说说，一个女人家，这么熬，身子骨怎么受得了？”
工头又抽了口烟，语重心长地对叶凡说：“我不知道你跟她们娘俩啥关系，但你能开车送这姑娘找来，想必关系不浅。大姐家里肯定是遇到大坎儿了，不然谁愿意吃这个苦？可这么干下去，不是办法，迟早累垮。我说句实在话，能帮一把就帮一把吧。”
他的目光里带着底层劳动者特有的朴实和关切。
“我明白，谢谢老哥。”叶凡点点头，语气诚恳，“她这段时间的工钱，麻烦您现在给结了吧，今天就到此为止了。”
工头也是个爽快人，没多问，立刻拿出一个小本子和一叠现金，利落地点好数。
叶凡接过钱，顺手将那包没开封的“华子”塞到工头手里：“老哥，拿着，这段日子，辛苦您照顾了。”
工头看着手里这包好烟，又看看眼前这个眼神清正、行事果断的年轻人，最终没推辞，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拍了拍叶凡的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
那叹息声里，是对生活艰辛的无奈，也是对眼前这年轻人担当的一丝赞许。
......
另一边，砖厂角落。
李秀兰强忍着心痛，轻轻拍着怀中哭得浑身颤抖的女儿的背脊，自己粗糙的手指笨拙地擦拭着脸上的泪痕和灰尘混合的污迹。
“灵儿...乖，不哭了，”她的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鼻音，“告诉妈，你怎么找到这里来了？”
这是她此刻最大的困惑和慌乱。
献祖灵抽噎着，断断续续地解释：“昨晚我在车上睡着了...就在咱家巷口...早上醒来，刚好...刚好看到妈妈你出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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