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二狗的对讲机还在响,罗令站在槐树下没动。他刚送走第一对新人,手里的报名信还没放下。纸页边角已经卷了,墨迹被汗水洇开几处,但那句“合卺于槐下,承双玉之契”还是看得清楚。他盯着“双玉”两个字,眉头慢慢皱起来。
赵晓曼从教室走出来,手里抱着一叠刚打印的流程表。她看见罗令站着不动,走过来问:“又卡在哪个词上了?”
“双玉。”他把信递过去,“之前查过所有出土的婚契文书,没提过这个说法。昨天那对盲人姑娘的家属也问了,说视频里你念誓词时提到‘玉契’,是不是有讲究。”
赵晓曼接过信,低头看了一会儿。“双玉……我外婆留下的镯子,她说叫‘婚契玉’。可从没听她说过还有另一块。”
罗令摸了摸脖子上的残玉。它凉着,没动静。他抬头看她:“李国栋说过,老宅西厢有几箱祖上留下的文书,一直没动过。说是怕乱了规矩。”
赵晓曼点头:“老辈人讲究这个。但既然现在有人真心问起,查一查也不算破例。”
两人没再说话,沿着青石板路往村西走。太阳已经爬高,晒得屋顶瓦片发白。路上碰见几个村民,有打招呼的,也有低头快走的。自从婚礼的事传开,村里人看他们的眼神就不一样了。不是不敬,是多了点说不出的距离。
罗家老宅在村尾,三进两院,门框漆皮剥落,门环锈得发黑。罗令掏出钥匙开门,铁锁咔哒响了一声,半天才松动。门一开,一股陈年木头混着油纸的味道涌出来。
西厢房没窗,只靠门缝透光。屋里摆着几只樟木箱,箱子没编号,也没标签。赵晓曼伸手拂去表面浮灰,指节蹭到一处刻痕。她凑近看:“道光二十三年,封。”
“清末的誊本。”罗令蹲下,掀开最边上的箱子。里面是些旧账本和地契,纸脆得不敢用力。他轻轻翻了翻,全是田亩记录,没涉及婚仪。
赵晓曼走到另一侧,弯腰打开一只矮箱。她伸手进去,摸到底层,抽出一个用油纸裹紧的长条。“这个不一样。”
罗令过来接过,一层层剥开油纸。里面是一本线装册子,封面用毛笔写着《罗氏族谱》,右下角有“道光年间誊录”六字。封底四个小字:姻契要录。
他把族谱放在桌上,吹了吹封面积灰。纸页泛黄,但保存得不错。翻开第一页,是始祖迁居青山村的记载。再往后,婚嫁记录渐多,多为简注:“某年某月,某人娶某氏。”
赵晓曼搬了条板凳坐下:“咱们找找‘双玉’的出处。也许在旁注里。”
罗令一页页翻。翻到中段时,手指停住。一页右侧有朱笔批注:“凡三世,必有一婚于赵氏,以续文脉,守地脉。”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双玉为信,缺一则契不全。”
赵晓曼凑过来,声音轻了些:“赵氏……是我们家?”
“应该是。”罗令继续往下看。又翻过两页,是一段加框的祖训:“罗赵同源,始于宋末。先祖罗延章与赵氏女共护村志,焚身殉书。后人立誓,血脉可断,姻契不断。每三代必联姻一次,违者除名。”
屋里静了。外头的鸡叫声都听得分明。
赵晓曼没说话,只是慢慢卷起左手袖子。她腕上的玉镯露出来,青底,浮雕云雷纹。纹路不密,但走势奇特,像是被分成两半的图案。
罗令解下脖子上的残玉,放在桌上。他把玉翻过来,背面的纹路显现——也是云雷纹,方向相反。他轻轻把残玉往玉镯边沿靠去。纹路接上,拼成一个完整的回旋图。
“这不是巧合。”他说。
赵晓曼看着那块玉,手指轻轻抚过镯面。“我外婆临终前说,这镯子不能卖,也不能丢。她说,有一天会有人拿着另一半来找它。”
罗令没接话。他把族谱往后翻。虫蛀的痕迹开始出现,好几页边缘被咬穿。翻到光绪年间的记录时,一页中间缺了一块。他眯眼辨认残存文字:“……赵氏女……婚于罗……双玉合……地脉通……”
“地脉?”赵晓曼问。
“前面提过。”罗令指了指之前的祖训,“守地脉。可能和风水有关。但我们挖出的古祭台、水渠走向,都和地脉吻合。如果罗赵联姻真能‘通地脉’,那不是迷信,是某种传承机制。”
赵晓曼低头看着拼合的纹路:“所以,不是我们选择了这个仪式。是我们……本来就在这个仪式里。”
罗令把残玉收回衣领。他合上族谱,手指在封面上停了几秒。“李国栋知道这些。他从没提,是想让我自己走到这一步。”
“也许他也在等。”赵晓曼轻声说,“等有人真正看懂规矩背后的分量。”
两人没再翻别的箱子。罗令重新用油纸把族谱包好,系上麻绳。赵晓曼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阳光从门缝斜切进来,照在桌角,正好落在“姻契要录”四个字上。
他们锁好门,往回走。路上遇见王二狗,正拿着对讲机调度住宿。他抬头看见两人,咧嘴一笑:“第一对新人说想提前拜堂,问能不能加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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