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二狗把手机举在半空,屏幕还亮着,赵崇俨那张脸停在“赎罪”二字上,声音像刀子一样往人耳朵里钻。屋里没人说话,连赵晓曼敲下的最后一个字都悬在指尖,没敢点发送。
罗令盯着那幅图,看了足足三分钟。图上的航线和他梦里的一模一样,可纸面平整,墨色均匀,连个虫蛀眼都没有。他见过老族谱,知道真正的古图是什么样——边角发脆,字迹晕染,经年累月的汗渍会渗进纤维。这东西,是新的。
他没说话,转身走到桌边,拉开抽屉,取出三个U盘。一个存着寻船日志,一个备份了潜水录像,最后一个装着直播原始切片,每一段都带时间戳和定位信息。
他把U盘放进文件袋,抽出手机,拨通县文化馆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陈馆,”罗令声音平稳,“我们准备申报沉船发现线索,今天能来人吗?”
“你说的是青山河那段?”那边声音低沉,带着点沙哑,“刚看到网上的动静。我马上出发。”
电话挂断,屋里还是静。王二狗低头看着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把直播关了。
“他就想让你吵。”他说,“你一辩解,他就说你心虚。”
罗令点头,“所以不吵。”
赵晓曼站起身,走到打印机前,把昨晚草拟的《线索移交声明》重新调出来。她删掉所有情绪性表述,只留下三句话:
“本团队自发现沉船线索以来,未私藏、未转移、未擅自打捞。”
“全部过程可查,证据链完整。”
“现依法申报,移交备案。”
她按下打印键,纸张一张张吐出来。罗令接过,装进另一个文件袋,写上“申报备案专用”。
“等陈馆来了,先看证据。”他说,“不讲道理,先走程序。”
外面天色阴沉,风从山口灌进来,吹得公告栏哗哗响。那张《全过程实录》还贴在墙上,边角已经卷起,但字迹清晰。有人在上面用红笔圈了潜水日期,有人在下面写了“属实”两个字。
中午前,一辆旧皮卡停在文化站门口。车门打开,陈志明下车,穿着洗得发白的夹克,肩上挎着个帆布包。他个子不高,脸瘦,眼神却利索,进门先扫了一圈人,又看了眼墙上的公告。
“东西带来了?”他问。
罗令把两个文件袋递过去。陈志明坐下,先看声明,再插U盘,调出视频。他看得极细,每一段都拉进度条,核对时间、坐标、人员名单。
“这个潜水记录,是你下的?”他指着王二狗的背影。
“是我。”王二狗答。
“有证吗?”
“有。”王二狗掏出潜水员资格证,递过去。
陈志明点点头,继续看。看到石锚特写时,他停住,放大画面。
“这‘越’字,是双勾阴刻,和春秋晚期越国兵器铭文一致。”他抬头,“你们能确认,这是原位发现?”
“全程录像。”罗令说,“从发现到标记,没动过。”
陈志明合上电脑,从包里拿出一份表格:“按程序,需要全体发现者签字,确认线索移交国家,才能录入档案,启动奖励评估。”
屋里一下安静了。
“签了字,是不是就啥都没了?”一个青年队员问。
“不是。”陈志明说,“签字是确认你不是占有者,而是贡献者。文物归国家,但你的名字会记入档案,后续奖励评定,全靠这个记录。”
没人动。
李国栋拄着拐,慢慢从角落站起来。他走到桌前,接过笔,在表格上写下名字,一笔一划,工整得很。
“我信国家。”他说,“也信罗家。”
王二狗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罗令,接过笔,也签了。其他人陆续跟上。
陈志明收好表格,又拿出一份文件:“这是《文物保护法》第五条原文,还有近三年省内类似案例的奖励说明。最高一次,发现者拿了八万,外加省级表彰。”
“八万?”有人小声问。
“那是大型墓葬群。”陈志明坦白,“这次是沉船,初步判断属于一般文物点,奖励不会太高。但过程合规,记录完整,能加分。”
屋里又静下来。不是不信,是心里那股气还没落定。
“我们图啥?”王二狗忽然开口,“忙活几个月,就为一张纸?”
罗令没答,走到公告栏前,取下那块“青山守护者”的木牌。他从包里又拿出两块,一块刻着“001 李国栋”,一块刻着“002 王二狗”。
他把三块牌并排挂在墙上。
“编号不换钱。”他说,“但谁也不能说,咱们没来过。”
李国栋抬头看着自己的牌子,没说话,手在拐杖上轻轻敲了一下。
陈志明收好材料,准备走。临出门前,他回头看了一眼:“下午县里开紧急会,这事得上报。你们准备一下,可能要接受媒体采访。”
“不接受采访。”罗令说。
“可以不露脸。”陈志明说,“但得有人出面讲清楚过程。不然,舆论只会听赵崇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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