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电光扫过泥地,停在老槐树根旁的新土上。那人影没动,只是盯着玻璃展柜的方向。
罗令站在文化站门口,手里捏着半块残玉。他刚从祠堂回来,木盒已经重新放回神龛下。阳光照在屋檐,落在他肩头,还没来得及暖起来,就听见村口传来一阵刺耳的刹车声。
王二狗几乎是滚进来的。他跑得急,脸通红,工装裤蹭上了泥,一进门就喊:“罗老师!外面来了三辆皮卡,带锯子,说要砍樟树!”
罗令把玉塞回衣领,转身就走。脚步刚迈出去,脑中忽然闪过一个画面:有人跪在湿土里,双手捧着树苗,根须延展,像一条条细流渗入地下。他顿了一下,低声说:“那棵树……不能动。”
他加快脚步往村口去。风从山口吹下来,带着一股铁器的味道。远远地,他就看见樟树底下围了一圈人。几台机器摆在路边,两个穿橙色背心的男人正在卸工具。中间站着个穿白衬衫的男人,袖口卷到小臂,手腕上戴着一块亮闪闪的手表。
陈德海抬头看了看天,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然后朝身边人摆了下手:“开始吧,先拍照留证,锯之前录个视频。”
村民没人上前拦。有人想说话,被旁边人拉住了。这树立在村口一百多年,夏天遮阴,过年挂灯,谁也没想过它会被砍。
罗令走到树前时,赵晓曼正带着几个学生铺红布。孩子们用毛笔蘸墨,在布上写“守护古树”四个大字。她蹲在地上帮一个小女孩压住布角,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是罗令。
她站起身,走到他旁边,声音不高:“我让孩子们来了。这事不能只靠你一个人挡。”
罗令点头。他看着那棵樟树,树皮皲裂,枝干粗壮,主干要三人合抱。风吹过,叶子哗哗响。他伸手摸了摸树根附近的泥土,指尖触到底层的一丝凉意——和梦里一样,这片地下面是空的。
陈德海走了过来。他脸上带着笑,语气却硬:“这位是老师?我们是县里批的项目,建生态停车场,方便游客进出。这棵树已经申报砍伐许可,手续齐全。”
“哪个部门批的?”罗令问。
“县交通局联合林业站。”陈德海从文件夹抽出一张纸,“你看,这是《树木病害鉴定报告》,树心空腐超过百分之七十,属于重大安全隐患。不砍不行啊。”
他把纸递过来。罗令接过,低头看。纸是A4打印,盖着红章,编号清晰。他手指划过公章边缘,又翻到背面。油墨还有点黏手。
他记得昨天下午,县林业站官网更新过一批古树健康名单。这棵樟树在列,状态为“良好”。
“你们几点拿到这份报告的?”他问。
“今天早上八点,现场取样后直接送检。”陈德海说,“效率很重要。”
罗令冷笑一声,把纸翻回去,指着编号下方的一行小字:“这个备案号,格式不对。林业站今年启用新系统,编号末尾是字母L开头,你这个是数字8。而且,油墨没干透,说明打印不超过两小时。”
他抬眼看陈德海:“你今早八点送检,怎么可能九点半就出报告?检测流程要采样、化验、复核、签字,最快也得三天。”
周围一下子安静了。几个村民凑近看报告,有人认得公章样式,低声议论起来。
陈德海脸色变了变,但很快又笑了:“你是老师,不是林业专家。这些细节,普通人哪看得懂?”
“我是考古的。”罗令把报告递还给他,“但我看过上千份档案,真伪一眼能分。你这张纸,连底纹都没有,防伪码也是假的。”
他转头对村民说:“这棵树去年县里做过全面体检,当时没问题。一天之内变成危树?你们信吗?”
人群开始骚动。有人喊:“对啊,我家孙子天天在树下玩,从来没见它倒过!”
“就是!谁要砍树,先从我身上压过去!”王二狗挤进来,手里举着手机,“我正在直播!你们都听着,有人造假文件要锯树!”
陈德海皱眉,挥手让工人停下动作。他盯着罗令,语气沉了下来:“你非要搅事?我告诉你,这个停车场是文旅配套工程,上面有人点头的。你不让砍,就是阻挠发展。”
“发展不是拆根。”罗令站到树前,背对着樟树,“这棵树根系连着地下河,一旦破坏,整个村东的水脉都会断。你挖过地基试试,不出三天,井水发浑,田地开裂。”
“你又知道了?”陈德海嗤笑,“嘴上说得玄乎,有证据吗?”
罗令没答。他闭了下眼,残玉贴着胸口发烫。梦里的画面又来了:先民把树苗放进坑里,土一层层填实,根须顺着地势延伸,最终汇入一条暗流。那不是随便种的树,是镇水脉的桩。
他睁开眼:“我不需要现在证明。只要你敢动锯子,半个月内,你们工地的排水管就会堵死,因为地下水会反涌。到时候停工的是你们。”
陈德海盯着他,眼神阴下来。他慢慢收起文件夹,冷声道:“好,你说我造假。那你告诉我,怎么才算真?等法院判了再动工?还是你想自己当法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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