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罗令就站在了教室后窗。他从帆布包里取出那张水脉草图,指尖在“合点”位置停了停,纸边已被晨露洇湿。赵晓曼推门进来时,他正用铅笔在边缘补了一道虚线。
“你真打算去?”她把教案放在讲台上,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梦里走过了三次。”他收起图纸,“这次该用脚走。”
她没再问,只从抽屉拿出记录本和手电,又往包里塞了绷带和干粮。两人一句话没多说,沿着北坡小路往海边走。山风贴着草尖刮过,吹得裤脚直响。
退潮前半小时,他们到了岩洞口。巨石斜压在洞沿,像被谁随手推了一把,留出一人宽的缝隙。海水退得急,石缝下积着浑浊的水洼,倒映着灰白的天。
罗令摸出残玉,贴在岩壁上。闭眼那刻,梦里画面涌上来:月光穿洞,木船无声滑入,水波不兴。他睁开眼,往里指了指:“能进。”
赵晓曼低头看表:“潮退三丈,窗口四十二分钟。”
他们弯腰钻进洞口。里面比想象中高,顶壁滴水,地面是湿滑的碎石和贝壳。手电光扫过去,水汽把光圈扯成毛茸茸的一团。罗令解下绳索,每隔五步就在石棱上打个结,绳尾系在手腕。
洞内岔道比预想的多。三条支路从主道分出,像树根伸进黑暗。赵晓曼蹲下身,用手摸了摸地面:“左边有拖痕,最近有人来过。”
“不是我们的人。”罗令声音低下来,“痕迹是湿的。”
他再次闭眼,残玉贴着胸口。梦中画面变了:不再是单船入洞,而是三艘并列,船头刻着蛇形图腾,尾旗无字。他睁开眼,选了中间那条道。
走了不到十分钟,赵晓曼脚下一滑,整个人摔在石堆上。她闷哼一声,手撑地想站起来,却没起来。
“扭了?”罗令蹲下。
“没事,能走。”她咬着牙。
他不说话,脱下外衣叠成垫子,让她靠在岩壁上。然后把绳索另一端系在她腰上,打了个死结。“别动,等我回来。”
他往前走。手电光扫过岩壁,上面有刻痕。他停下,凑近看——是古越国的水位标记,一组三划,间隔均匀。他掏出记录本,快速描下符号。再往前,标记越来越密,有些刻在高处,像记录过特大潮汛。
又拐过一道弯,空气变了。不再是咸腥的海潮味,而是木头腐烂的闷气。他放慢脚步,光柱往前推,照到一片斜坡。坡底埋着个巨大轮廓,半陷在泥沙里,像一头沉睡的兽。
他走近。用手拨开表层淤泥,露出一道弧形木板。再往下清,是船舷的曲线。他顺着摸上去,指尖碰到凹痕——蛇形图腾,盘绕成盾状,与梦中一致。
“找到了。”他低声说。
赵晓曼听见,撑着岩壁一瘸一拐地过来。她用手电照了照船体:“明代以前的形制,但工艺不像官造。”
罗令没答。他绕到船尾,发现一块断裂的横板嵌在泥里。他蹲下,用手一点点抠掉泥沙。木板露出一角,上面三个阴刻字:罗氏造。
他手指停在字上,没动。
“你家姓?”赵晓曼问。
他没回答。把残玉贴在木板上。玉一碰木,立刻发烫。梦中画面炸开:一群穿麻衣的人站在船前,地上摆着陶罐和骨器。中间一块石碑,刻着“罗氏督造,镇海卫船”。有人点燃火堆,火光里,船体缓缓滑入水道。
他收回手,玉凉了下来。
“这字……”赵晓曼凑近,“是明代造船铭文。‘罗氏造’意思是罗家主持建造。你祖上可能是匠户。”
罗令看着那三个字,像在看陌生人写的名字。他父亲是村支书,爷爷是种田的,族谱里从没提过造船。可梦里那艘船,他认得。不是第一次见。
“我小时候,”他声音很轻,“在老槐树下捡到这玉。从那以后,每晚都做梦。梦里有村子,有河,有船。我一直以为……是护树的命。”
赵晓曼没说话。她用手电照着船体,光慢慢移向内部。船舱被泥填了大半,但还能看出分隔结构。她忽然指了指舱底:“那里有东西。”
罗令趴下去,用手清开泥。一块木牌露出来,两指宽,巴掌长。他捡起来,抹掉泥,上面刻着一行小字:“镇海卫三号战船,嘉靖三十七年抗倭巡洋,沉于内洞。”
他盯着那行字。嘉靖三十七年,倭寇犯浙。镇海卫是明代海防要塞,但青山村从没出现在任何海防记录里。这船,怎么进来的?
“水脉。”他忽然说,“地下河直通这里。战船可以从内河隐蔽进出。”
赵晓曼点头:“所以这不是废弃船,是军事通道的终点。他们不需要靠岸,直接从山里出海。”
罗令站起身,环视岩洞。洞顶高,船体完整,泥沙只埋到一半。这地方被潮水封了数百年,没人打扰。可刚才赵晓曼看到的拖痕,说明最近有人来过。
“得走了。”他说,“潮声近了。”
赵晓曼试着站起来,脚一着地就晃了下。罗令伸手扶她,另一只手收绳。他们原路往回走。手电光在湿壁上晃,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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