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难二十年·腊月二十三,泰山郡守府:
泰山郡守府,正堂。
虽已入夜,堂内却灯火通明,气氛凝重得如同冰封。炭火盆中跳跃的火焰,似乎也无法驱散那弥漫在空气中的刺骨寒意。
皇帝刘据端坐于主位之上,身上仍带着一路风尘,眉宇间是难以掩饰的疲惫,但那双深邃的眼眸,却锐利如鹰,扫视着堂下每一位正襟危坐、面色惶然的官员。
他没有时间休息,更没有心情寒暄。抵达奉高城的第一刻,他便下令立刻召集泰山郡所有主要官员——郡守、郡丞、都尉、督邮、以及负责仓廪、民政、治安的曹掾史。
“诸卿,”刘据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朕一路行来,所见所闻,触目惊心。泰山郡收纳流民逾二百万,功在社稷。然,朕要听的,不是功,而是难!将尔等所遇之最大难处,最急之事,据实报来!不得有丝毫隐瞒!”
堂下官员面面相觑,最终,目光都汇聚到了郡守身上。
泰山郡守,是一位年约五旬、面容清癯的文士,此刻却显得异常憔悴,眼窝深陷,嘴唇干裂。他深吸一口气,手持笏板,出列躬身,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
“陛下…陛下垂询,臣…臣等不敢隐瞒。泰山郡目下百事艰难,然最急、最危、最无解之事,唯粮秣!”
他抬起头,眼中充满了绝望:“郡中官仓、义仓,连同陛下先前下令从河北、荆襄调拨之粮,及及民间‘自愿’输捐之粮。总计存粮,经臣等日夜盘点核算,即便按最低口粮配给,亦…亦仅够支撑一月!”
“一月?!”刘据的瞳孔骤然收缩,身体微微前倾,“城中,加上难民,近三百万张口!仅余一月之粮?!”
“是…是!”郡守的声音带上了哭腔,“且…且此乃最乐观之估算!若…若运输途中再有损耗,或…或有疫病发生需增加药食…恐…恐…二十日后,便将…断炊!”
“为何…为何消耗如此之巨?!”刘据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难以置信。他知道粮食紧张,却未料到竟已危急到如此地步!
郡丞连忙出列补充,语气急促:“陛下明鉴!非是臣等靡费,实乃…实乃难民数量太过庞大!每日仅施粥一项,便需耗粟米近万石!且难民体弱,寒冬难熬,每日皆有冻饿病死者…需处置,需防疫,皆需人力物力,粮耗实难缩减啊!”
督邮也硬着头皮奏报:“陛下,郡中富户存粮早已强…强‘借’一空。周边山野,凡能果腹之野菜、树皮…乃至鼠雀,已被搜刮殆尽!如今已是罗掘俱穷矣!”
堂内陷入一片死寂。只有炭火燃烧的噼啪声和官员们粗重的呼吸声。
刘据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用力掐着扶手,指节泛白。他面色沉静,甚至开口安慰了几句:“诸卿之苦,朕已知之。粮秣之事,朕会设法解决。朝廷绝不会坐视泰山郡断粮。”
然而,他的内心,却已掀起了滔天巨浪,一股冰冷的、近乎绝望的焦灼,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
一个月!只有一个月!
哪里还有粮食?!他比谁都清楚帝国的家底!
他的脑海中,如同闪电般划过一组组冰冷而残酷的数字,那是离开长安前,治粟内史和少府向他做的最后一次、也是最绝望的汇报:
重灾区三十余郡今岁秋粮绝收!不仅颗粒无归,反而需要无限量的投入!
未及转运的官仓巨储:为了应对可能的对匈战事,帝国历年在于敖仓、荥阳、陈留、睢阳…等中原重镇,囤积了超过两千万担的战略储备粮!这些粮食,本计划在秋后逐步转运关中…却因这场突如其来的洪水,尽数被淹没、冲毁、泡烂于仓廪之中!这是帝国十数年积累的老本!是应对任何大规模危机的底气!如今,化为乌有!
洪水来得太快太猛!千万农户家中那点可怜的余粮、种粮,根本来不及抢出,便连同房屋家园,一同葬身水底!这意味着,即便水退了,灾民返回故乡,也无粮可食,无种可播!
大司农属官根据各地急报初步核算,此次洪灾,直接损失的粮食(包括官仓、民粮、秋粮),恐逾一亿五千万担!这几乎相当于…帝国全年粮食总产出的四分之一还多!
一亿五千万担!四分之一!
这些数字,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刘据的心上!每一个数字背后,都是堆积如山的腐烂谷物,都是无数农户一年的血汗,都是帝国赖以生存的元气!
十几年来,他宵衣旰食,励精图治,打压豪强,鼓励农桑,好不容易才让文景之治后略显疲态的帝国,恢复了勃勃生机,府库充盈,太仓之粟陈陈相因…他甚至已经开始规划,利用这些积累,彻底解决匈奴问题,开拓西域,成就远超父祖的伟业…
然而,这一切…所有的努力,所有的积累,所有的雄心…都在这一场由人祸引发的天灾之中,几乎毁于一旦!
他的心在滴血!他的灵魂在咆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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