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难二十一年·二月下旬至三月，长安·天下：
茂陵审判的余波，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激起的涟漪层层扩散，最终化为席卷整个帝国上层建筑的无声海啸。皇帝的雷霆之怒与铁血手腕，通过绣衣使者的密报、各地快马的传讯、以及那些被锁拿入京、家产抄没的勋贵们的凄惨下场，清晰地传递到了每一位列侯、宗室、二千石以上高官、以及地方豪强的耳中。
长安城，这座帝国的政治中心，气氛发生了微妙而深刻的变化。
未央宫前殿的常朝依旧举行，但往日那些高谈阔论、甚至偶尔敢于谏诤的勋贵大臣们，如今大多缄默不语，奏对时字斟句酌，生怕一言不慎，惹来灭顶之灾。下朝之后，以往常见的私下宴饮、诗酒唱和、门庭若市的景象，几乎绝迹。各大府邸门可罗雀，车马稀疏。
许多与河北豪强或有牵连、或自身也不太干净的勋贵，更是称病不朝，紧闭府门，日夜祈祷这场风暴不要波及自身。往日里趾高气扬的纨绔子弟，也纷纷被严令禁足，生怕在外惹是生非，给家族招来祸患。
市井之间，关于赵王、魏其侯等人如何被抄家灭族，其家产如何堆积如山运入长安的传闻，被描绘得活灵活现，更添几分恐怖色彩。
一种“畏威而不怀德”的氛围，悄然弥漫开来。皇帝刘据的权威，通过这场血腥的清洗，被前所未有地强化和凸显出来。人们意识到，这位君王，绝非仁弱之辈，其意志之坚定、手段之酷烈、心思之缜密，远超想象。
帝国的郡国、县邑，尤其是那些土地兼并严重、豪强势力盘根错节的地区，同样感受到了强烈的震动。
各地郡守、国相、县令，纷纷收到来自长安丞相府、御史大夫府的严令，要求彻查境内豪强是否有不法情事，严禁土地兼并、囤积居奇、私蓄武装，并鼓励百姓告发。
许多往日里横行乡里、甚至不把地方官放在眼里的豪强大族，此刻纷纷收敛气焰，主动缩减佃租，退还部分强占的田产，甚至主动向官府“捐输”钱粮，以求买个平安。地方官吏的权威，借此机会，得到了意外的增强。
那些原本与河北豪强有生意往来、甚至参与过走私的关东、江南巨商，更是风声鹤唳，不惜重金打点，切割关系，销毁账目，试图抹去一切可能招祸的痕迹。
与勋贵豪强的恐慌颓丧形成对比的，是帝国中下层，尤其是无背景的寒门士子、低级官吏中，悄然升起的一丝难以言喻的兴奋与期待。
皇帝打压豪强、抄没巨产用于赈灾的举动，虽然手段酷烈，但在许多饱受欺压、仕途无望的寒门看来，却隐隐符合儒家“抑兼并、济贫弱”的理想。他们暗中议论，认为陛下此举虽近于“霸道”，却也是为了黎民百姓，或许乱世需用重典？
更重要的是，皇帝此举，沉重打击了盘踞朝堂和地方多年的勋贵集团，空出了大量的官位、财富、乃政治空间。这无疑给他们这些缺乏背景的人，提供了前所未有的上升机会！
虽然无人敢公开表露这种心思，但一种渴望变革、期待陛下能进一步整肃吏治、选拔寒俊的暗流，已然在底层涌动。
未央宫，宣室殿。
刘据站在窗前，望着庭院中初绽的新芽。冯奉世静立身后，低声汇报着来自绣衣使者的最新舆情密报。
“…勋贵惶惶，豪强敛迹。寒门之中，颇有暗贺之意…”冯奉世的声音平稳无波。
刘据静静地听着，脸上无喜无怒。
这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杀戮与恐惧，是最快、最有效的树立权威、扫清障碍的方式。他需要时间，需要资源来救灾、来重建，他没有精力与那些盘根错节的既得利益集团慢慢周旋。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
他深知，仅靠恐惧无法长久统治。但此刻，他需要这份恐惧，来为他接下来的改革，铺平道路。
“传朕旨意，”他缓缓开口，“命丞相、御史大夫、大司马即日筹备‘ 贤良方正 ’、‘ 直言极谏 ’之科！令各郡国举荐 通晓民政、明习律法、敢于任事 之寒门士子、低级官吏，赴长安对策！朕… 要亲自擢拔！”
冯奉世眼中精光一闪：“陛下圣明！此乃扶植新进，制衡旧勋之良策！”
“还有，”刘据转身，目光深邃，“将此次抄没之河北豪强田产详细造册。朕要以此为本， 在兖、豫、徐灾区，试行‘ 授田于民 ’之策！优先分予无地、少地之灾民，三年内，免征赋税！”
“陛下！”冯奉世一惊，“此…此策恐触动极大！恐…”
“朕知道。”刘据打断他，语气淡然却不容置疑，“所以才要先杀得他们不敢说话！才要先把刀把子牢牢握在手中！”
他走到御案前，手指点着那堆积如山的奏报：“不破不立！旧的不去，新的不来！他们…”他指了指宫外那些惶惶不可终日的勋贵方向，“…这一朝，是没什么指望了。帝国的未来 需要新血！”
冯奉世深深吸了一口气，躬身道：“臣明白了！臣即刻去办！”
刘据点点头，目光再次投向窗外。
窗外，春寒料峭，但草木已萌新芽。
一场血腥的清算，暂时画上了句号。它带来的恐惧与震慑，将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内，笼罩着帝国的上层。但与此同时，它也强行撕开了一道口子，为新的力量、新的政策的进入，创造了一丝宝贵的可能。
皇帝用最冷酷的方式，为自己，也为这个灾难深重的帝国，争取到了一个喘息和变革的窗口期。
接下来的路，依旧漫长而艰难。但至少，阻碍前路的许多巨石，已被他亲手砸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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