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尘归来的那天，秋意已深，庭院里的梧桐叶落了大半，剩下些倔强的枯黄在枝头簌簌作响。飞机在傍晚抵达，他到家时，天色已完全暗下来，老宅温暖明亮。梁妈早就备好了清淡可口的家常饭菜，空气里弥漫着熟悉的汤羹香气。
他进门时带着一身室外的清寒，但眉眼间的疲惫在见到我时，化开些许温和的痕迹。我们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如常地一起吃了晚饭。他仔细问了我的身体恢复情况，我则听他简略提了提R国之行的后续收尾工作。那些惊心动魄的谈判细节、错综复杂的利益博弈，被他三言两语带过，重点反而落在R国某家老字号的点心铺子，说给我带了一盒，味道或许我会喜欢。
饭后，他去了书房，说有些紧急文件需要处理。我知道，所谓的“休假调整”，对他而言，不过是换个地方工作。
约莫一小时后，我端着一杯温热的蜂蜜水去书房。门虚掩着，里面除了他，还有另一个刻意压低的声音。是苏城。
我停下脚步，并非有意窃听，但那句话还是清晰地飘入耳中：
“……确认了，‘暗鸦’的核心成员，目前活跃在C国东南部海域，依托几个非政府组织和航运公司作掩护。行动模式比之前更隐蔽，但资金链和几个中间人的线索，我们抓到了尾巴。”
书房内静默了片刻。我几乎能想象无尘此刻的神情，一定是那种冰雪覆压般的沉静，眼底深处却锐光凝聚。
“尾巴留着，”他的声音传来，平稳得不带一丝涟漪，却有种斩钉截铁的力度，“盯紧，但不要惊动。关联脉络、资金流向、人员网络，我要最完整的图谱。时机未到，一动不如一静。”
“是。”苏城的应答简短干脆。
“另外，”无尘的声音略低了些，“李老那边……近来的风声，你怎么看？”
苏城似乎沉吟了一下：“消息基本属实。李总理任期将满，健康原因为主，去意已定。内部评估和酝酿接替人选的工作，事实上已经启动。家主，您的名字……在几个关键层面的讨论中，出现频率很高。这几年您的成绩，尤其是近期在棘手国际事务上的突破，分量很重。”
又是一阵沉默，比刚才更久。
“知道了。”无尘最终只说了这三个字，听不出什么情绪，“优先处理‘暗鸦’的事。其他的，静观其变。”
“明白。”
我轻轻敲了敲门，然后推开。苏城站在书桌前，见我进来，微微颔首致意，随即对无尘道：“长官，如果没有其他指示，我先去布置。”
无尘点了点头。苏城步履无声地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我将蜂蜜水放在他手边，他拉住我的手腕，让我坐在旁边的扶手椅上。“站累了？”他问，指尖在我腕间轻轻摩挲了一下。
“听到一点。”我没有隐瞒，目光落在他略显清减的脸颊上，“‘暗鸦’……还有李总理的事。”
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氤氲的热气柔和了他眉宇间的冷峻。“嗯。一些旧账，迟早要算。”关于“暗鸦”，他只说了这一句，但其中的决绝意味，我已明了。那是一个缠绕他多年、阴影般的对手。
至于另一件事……
“总理的位置，”我轻声说，“压力会很大。”那不仅仅是职位的高低，更是亿万钧的重担，是站在风口浪尖，承受所有明枪暗箭。
他放下杯子，靠向椅背，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那里只有几点寥落的灯火。“在其位，谋其政。若真到了那一步，不过是换一个位置，做该做的事。”他转回头看我，眼神深而静，“怕吗？”
我摇摇头：“你知道我不怕这个。”我怕的是他肩上过于沉重的负荷，是那位置背后无尽的消耗与风险。但我也知道，如果国家需要，如果他认为那是他能发挥作用、实现理想的地方，他绝不会退缩。这是他刻在骨子里的责任感，也是我最初为他心动的原因之一。
他唇角微扬，一个极淡的、带着安抚意味的弧度。“还早。变数很多。”他伸手，将我耳边一缕不听话的发丝别到耳后，“眼下，先把你身体养好，再把‘暗鸦’的钉子拔了。饭要一口一口吃。”
他的掌心温暖干燥，带着令人心安的力量。
夜渐深，我们离开书房。洗漱后躺下，他很快便陷入沉睡，呼吸均匀绵长，是累极了的样子。我却在黑暗中睁着眼，了无睡意。
“暗鸦”的阴影在海上盘旋，终将引动雷霆。而庙堂之高，风云已悄然汇聚，可能将他推向一个更加显赫却也更加孤绝的位置。这两件事，或许各自独立，或许在更深的棋盘上紧密相连。我知道，以他的性格，既然看到了“暗鸦”的踪迹，布局便已开始，收网只在早晚。而总理人选的博弈，他虽言“静观其变”，但以他一贯的行事风格，绝非被动等待，必然有所筹谋，只是不露声色罢了。
我的世界，是书斋、讲台、学生，是等他归来的这盏灯。他的世界，正在波谲云诡中展开新的、更宏大的章节。我们的轨道，似乎正被无形的手推动，将要面临前所未有的考验与分离。
但就像他说的，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
我侧过身，在朦胧的夜色里凝视他安静的睡颜。无论前路是惊涛骇浪，还是九重宫阙，我们终归要一起面对。这份认知，让心底那丝细微的不安，渐渐沉淀下来。
明天，太阳照常升起。批改学生日记，阅读新的文献，关注他的行程，或许还要留意更多来自高层或坊间的微妙信息。生活仍在继续，只是暗流之下，布局已启，了结可期。
我轻轻握住他放在身侧的手，阖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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