篝火燃尽最后一丝暖意，天边泛起鱼肚白。
刘桃枝睁开眼，眸中毫无睡意，只有一片冰冷的清醒。
他踢了踢脚边尚未完全熄灭的炭火，对同样早已起身、正默默收拾行囊的韩龙低声道：“走。”
没有多余的字眼，两人如同融入晨雾的阴影，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这处短暂的栖身之所。
根据昨日从那个濒死的鲜卑斥候口中榨出的零碎信息，结合刘桃枝自己这数月来像梳子一样梳理草原得出的判断，李元昊的王庭核心，应该就在据此西北方向百余里外，一处名为“白狼甸”的水草丰美之地。
越是接近目标，刘桃枝越是谨慎。
他不再选择直线前进，而是带着韩龙，利用起伏的丘陵、干涸的河床以及稀疏的林地作为掩护，迂回靠近。
他教导韩龙如何通过风中传来的牲畜气味、远处鹰隼的盘旋轨迹、甚至是地面上几乎难以辨认的陈旧蹄印，来判断前方是否存在部落与人烟。
韩龙学得极快，他那属于野生动物的直觉，在经过刘桃枝系统性的点拨后，变得更加敏锐和有效。他不再仅仅依靠本能，开始学会分析和推理。
三天后的黄昏，他们趴在一处长满枯黄蒿草的山坡顶端，借着落日余晖，终于望见了那片传说中的“白狼甸”。
那是一片辽阔的盆地，一条蜿蜒的河流如同玉带般贯穿其中，滋养着大片虽已泛黄却依旧茂盛的草场。
盆地中央，矗立着数以千计的穹庐帐篷，如同雨后草原上冒出的巨大蘑菇。
最中央处，是数十顶规模宏大、装饰着狼头与奇异符文的白毡金顶大帐，气势恢宏，远非周围那些普通牧民的帐篷可比。
旌旗招展，上面绣着狰狞的狼首图案，在晚风中猎猎作响。
帐篷群外围，有骑着骏马、挎着弯刀的骑士队伍在规律性地巡逻，他们眼神锐利，扫视着四周。
更远处，还有成群的牛羊在牧人的驱赶下缓缓归圈，人喊马嘶，烟火袅袅，一派繁忙而又戒备森严的景象。
“看到了吗？”刘桃枝的声音压得极低，如同耳语，“外围巡逻每半个时辰交错一次，中间那几顶金帐，明哨、暗哨至少有五层。李元昊……比我们想象的更怕死。”
韩龙眯着眼，仔细记下那些巡逻队伍的路线、间隔，以及几处可能存在的视野盲区。
他点了点头，表示明白。
“光在外面看没用。”
刘桃枝继续道，“今晚，你一个人，想办法摸到营地边缘，不必深入，我要知道他们夜间巡逻的规律，暗哨的具体位置，还有……那些金帐附近，有没有不寻常的动静。”
这是一个极其危险的任务。
对于经验丰富的刘桃枝而言尚且需要万分小心，对于韩龙这个半大的少年，更是近乎致命的考验。
韩龙却没有丝毫犹豫，只是再次点了点头，眼神冷静得可怕。
刘桃枝看着他，沉默了片刻，补充了一句：“记住，只看，不听，不闻。无论看到什么，不许动手，不许停留超过一炷香。若被发觉，向我这个方向撤，我会接应你。”
这是他第一次明确表示会提供接应。
韩龙抬眼看了刘桃枝一眼，依旧没说话，但紧绷的下颌线条似乎柔和了一瞬。
是夜，月黑风高，正是潜行的好时机。
韩龙如同鬼魅般滑下山坡，融入浓重的夜色之中。
他充分利用刘桃枝教导的技巧，时而匍匐，时而疾奔，借助土丘、灌木甚至是羊群的粪便气味作为掩护，一点点向着那片灯火闪烁的庞大营地靠近。
刘桃枝留在山坡上，如同石雕般一动不动，只有那双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幽光，紧紧跟随着那个在死亡边缘游走的少年身影。
时间一点点过去，远处的营地传来隐约的篝火晚会的声音，似乎是在庆祝什么。
偶尔有巡逻的马队举着火把经过，火光映亮他们彪悍的脸庞和腰间的利刃。
一炷香的时间快到了。
刘桃枝的手指无意识地扣住了腰间的短刃。
就在这时，一道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影子，悄无声息地回到了山坡上，正是韩龙。他的呼吸略微有些急促，但眼神却异常明亮。
“如何？”刘桃枝问。
韩龙深吸一口气，用极简练的语言汇报：“夜间巡逻三队，间隔两刻。暗哨七处，东南角最弱。金帐东南侧，有地牢，守卫四人，有血腥味。”
刘桃枝眼中精光一闪。
地牢？血腥味？李元昊在关押什么人？还是有什么别的勾当？
他看了一眼虽然竭力保持平静，但眉宇间仍带着一丝完成高难度任务后兴奋的韩龙，心中暗道：“这小子，果然是个天生的刺客料子。”
“做得不错。”
刘桃枝难得地夸了一句，虽然语气依旧平淡，“先休息。李元昊……我们找到他的尾巴了。”
两人再次隐入黑暗，如同耐心等待时机的毒蛇。
白狼甸的喧嚣与欢乐之下，致命的杀机，正在悄然逼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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