号角声起。
一队队士兵从营中开出,在火炮阵地前列阵。
最前面是五千延绥营死士,皆着双层棉甲,手持改良过的自生火铳——铳口已经加装了尺余长的刺刀,泛着寒光。
李延宗骑马在前,他的甲胄与普通将领无异,但手中那柄特制的厚背大刀,却让人侧目。
“李将军那刀,有些眼熟。”王翊忽然低声对李定国道。
李定国面不改色:“天下兵器相似者众多。王将军,火炮何时可以发射?”
“巳时正,准时开火。”
“好。”李定国翻身上马,
“传令全军,炮击开始后,任何人不准后退一步。督战队就位,逃兵立斩!”
“得令!”
时间在压抑的寂静中流淌。
宁远城头终于有了动静,守军发现了明军大阵,警钟急促响起,城墙上开始有士兵奔跑布防。
但人数确实不多,许多垛口只有两三人守卫。
辰时三刻,李定国举起右手。
令旗官同时举起红旗。
八十门红夷大炮的炮手开始装填。
每门炮需要八名炮手协作:一人清理炮膛,两人搬运火药,一人填入药包,两人装弹,两人调整炮口角度。
“红夷大炮,装填完毕!”
“破城炮,装填完毕!”
“虎蹲炮,装填完毕!”
一声声禀报传来。
李定国看向日晷,阴影即将指向巳时正刻。
他深吸一口气,高举的右手猛然挥下。
“放!”
轰!
第一声炮响撕裂了清晨的宁静。
那不是一门炮的声音,是八十门红夷大炮的同时怒吼。
炮口腾起的浓白硝烟瞬间弥漫了整个山坡,巨大的后坐力让沉重的炮架向后滑动,在地上犁出深深的沟痕。
几乎在同一瞬间,宁远城西墙上爆开一团团火光。
实心铁弹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砸向城墙。
有的打在垛口上,砖石飞溅,躲在后面的守军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被砸成肉泥。
有的正中墙身,城砖崩裂,露出里面的夯土;还有的越过城墙,落入城中,不知砸毁了哪处屋舍。
杜度站在宁远鼓楼上,脸色铁青。
他没想到明军会有这么多重炮,更没想到对方一上来就是全力轰击,毫无试探之意。
“贝勒爷,西墙有三处垛口被毁,伤亡三十余人!”一名戈什哈飞奔来报。
“让汉军旗上墙补防!”杜度咬牙道,
“明军敢如此轰击,必是火药充足。告诉各旗,准备死守!”
他话音刚落,第二波炮击来了。
这一次是三十门破城炮。
这些炮口径略小于红夷大炮,但射速更快,装填的是专门对付城墙的开花弹。
炮弹在空中划出弧线,落在城墙上轰然炸开。
铁片与碎石向四面八方激射,一段城墙上的守军顿时倒下一片。
“第三轮,放!”
虎蹲炮开始发言。这些轻型火炮射程较近,但射速极快,弹道低平,专门对付城墙上的守军。
霰弹如雨点般泼向城头,但凡露头的士兵非死即伤。
明军火炮阵地已经笼罩在浓烟之中,但炮击一刻未停。
各炮组按照严格的节奏轮番发射。
红夷大炮每两刻钟一轮,破城炮每刻钟一轮,虎蹲炮则连续不断。
炮管被打得滚烫,炮手们用湿布包裹炮身降温,继续装填。
宁远城墙开始呻吟。
西墙中段,一处去年修补过的城墙在连续被五发实心弹击中后,终于支撑不住。
外层的城砖成片剥落,露出里面已经开始松动的夯土。
又是一发开花弹在那附近炸开,夯土崩塌,出现了一个宽约丈余的缺口。
“缺口!明军轰开缺口了!”城头守军惊惶大喊。
杜度冲下鼓楼,亲自赶往西墙。
当他看到那个缺口时,心沉到了谷底。
明军的炮击没有丝毫停歇的意思,炮弹还在不断落下,缺口在扩大。
“调五百人,用沙袋木石堵住缺口!快!”
但沙袋还没运到,又一发红夷大炮的炮弹正中缺口边缘。
本就摇摇欲坠的墙体彻底崩塌,缺口扩大到三丈余宽,已经可以看见城外明军的旗帜。
“贝勒爷,这样不行!”一名甲喇额真满脸是血地跑来,
“明军火炮太猛,兄弟们上墙就是送死啊!”
杜度看着那个越来越大的缺口,又看了看城外那些在炮火掩护下开始向前推进的明军方阵,忽然明白了李定国的意图。
这不是攻城。
这是拆城。
巳时三刻,炮击持续了整整三个时辰。
歇了打,打了歇,在炮管的承受极限内,火炮轰鸣声不断。
宁远西墙已经千疮百孔,三处缺口赫然在目,最大的宽达五丈。
城墙上的守军死伤惨重,尸体堆积在马道上,鲜血顺着台阶流淌。
许多汉军旗士兵已经开始溃逃,只有杜度的正蓝旗巴牙喇还坚守在几处完好的垛口后,但人数已经不足千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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