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将军，这位是新任税务总局副局长，柳如是。”朱由检介绍，
“柳副局长精通账目，熟悉商界，今后你们要共事了。”
叶凡抱拳：“柳副局长。”
柳如是还礼：“叶将军，久仰。乞活军威名，如雷贯耳。”
朱由检道：“叶凡，柳副局长初来乍到，你带她熟悉总局事务。总局挂牌，第一站瑞蚨祥，就由柳副局长带队吧。”
叶凡一愣：“陛下，瑞蚨祥背后是宫里太监，可能激烈反抗。让柳副局长去，太危险……”
“正因为危险，才要她去。”朱由检意味深长，
“柳副局长是女子，又是新人，商人们会轻视她。”
“轻视，就会露出破绽。你派精锐暗中保护，但明面上，让柳副局长主事。”
柳如是领会深意：“臣明白。商人最看不起女子，臣便用这‘看不起’，查他们个措手不及。”
叶凡恍然：“末将遵命。”
秦淮河往东三里，钱谦益府邸。
这位东林党魁，南明礼部尚书，此刻正在书房大发雷霆。
瓷器碎裂声，咆哮声惊得仆人噤若寒蝉，无人敢近。
“叛徒！贱人！”钱谦益将一封信撕得粉碎，扔进炭盆，
“她竟敢……竟敢去投北廷！”
那信是他在北京的故交辗转送来的密报，说柳如是日前已抵京师，今日蒙崇祯皇帝召见。
柳如是，秦淮八艳之首，钱谦益的红颜知己。
她能诗善画，精通音律，更难得的是有政治见识，常与钱谦益议论时局。
钱谦益视她为知音，将其纳为妾室，两人琴瑟和鸣，羡煞旁人。
可如今？
“老爷息怒。”老管家在门外颤声劝道，“柳姑娘或许只是去探亲……”
“探亲？她在北京有何亲！”钱谦益一脚踹翻凳子，
“她是去看北廷的新政，去投那个倒行逆施的朱由检！她这是在打老夫的脸，打整个南明的脸！”
他气得浑身发抖。
柳如是的离去，不仅是私人感情的背叛，更是政治上的羞辱。
谁不知道她是钱谦益的人？
如今她北上投崇祯，外人会怎么想？
会说他钱谦益留不住人，会说南明不如北廷，会说……
“更可恨的是，她走前竟无一言！”钱谦益捶桌，
“老夫待她不薄啊！她要读书，老夫开藏书楼任她阅览，她要议政，老夫引她见东林同僚，她就这么走了，连封信都不留！”
其实柳如是留了信，只是钱谦盛怒之下未细看就撕了。信很短，只有四句：
“秦淮水暖君自知，燕京雪冷妾独行。不为荣华不为名，但求肝胆照汗青。”
钱谦益若能冷静下来，或许能读懂其中深意。
但他此刻已被愤怒和耻辱淹没。
“来人！”他朝外吼道，“备轿，老夫要进宫面圣！”
他要弹劾，要谏言，要南明朝廷发檄文谴责柳如是“叛国投敌”，要断了北廷与江南的一切往来！
他要让天下人知道，背叛他钱谦益，背叛南明的下场！
但轿子备好后，钱谦益却又犹豫了。
弹劾柳如是？以什么罪名？
她北上之事若闹大，反倒让更多人知道，他钱谦益被一个女人抛弃了。
更关键的是，柳如是为何北上？
钱谦益冷静下来，踱步沉思。
柳如是绝非贪图富贵之人，否则当年多少豪商巨贾，权贵子弟求娶，她皆拒之。
她重才学，重气节，重抱负。
她选择北上，只有一个解释：
她认为北廷有希望，南明无希望。
这个认知，比她的离去更让钱谦益恐惧。
如果连柳如是这样聪慧的女子都看好崇祯的改革，那南明……真的还有未来吗？
他颓然坐回太师椅，挥手让轿夫退下。
“老爷，马士英大人来访。”管家又报。
钱谦益眉头一皱。
马士英是现任首辅，与他素来政见不合。
此时来访，必是听到了风声。
“请。”
不多时，马士英迈步而入。
这位南明首辅五十余岁，面白微须，眼神锐利，进门便笑道：
“牧斋兄，听说你那红颜知己北上了？”
钱谦益脸色一沉：“首辅消息灵通。”
“秦淮河都传遍了。”马士英自顾自坐下，
“都说柳姑娘慧眼识英主，看出北廷将兴，南明将亡。啧啧，这话传得可不好听啊。”
“流言蜚语，何足信之。”
“空穴来风，未必无因。”马士英盯着钱谦益，
“牧斋兄，你我虽政见不同，但都是大明臣子。如今北廷改革如火如荼，辽东连战连捷。”
“我南明呢？还在争权夺利，还在醉生梦死。长此以往，民心必失啊。”
钱谦益冷哼：“首辅若有心振作，当整饬军备，北伐中原，而非在此议论一女子去向。”
“北伐？”马士英笑了，
“左良玉拥兵三十万，听调不听宣。江北四镇各自为政，只知搜刮民财。朝廷库银不足百万，军粮只够三月。拿什么北伐？”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院中凋敝的梅花：
“牧斋兄，你可知道柳姑娘北上时，留了什么话？”
钱谦益一愣。
“她说：钱公不识时务。南明已朽，北廷方新。妾虽女流，亦知择木而栖。”
马士英缓缓说道。
钱谦益如遭雷击，呆立当场。
柳如是……真是这么说的？
“你好自为之。”马士英丢下一句嘲讽后拂袖而去。
书房内，只剩钱谦益一人。
炭盆里，那封撕碎的信已化为灰烬，只余几缕青烟。
他突然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见柳如是的情景。
那时她在秦淮画舫上弹琴，一曲《广陵散》惊四座。
他上前攀谈，发现这女子不仅琴艺高超，更熟读经史，对时局有独到见解。
他惊为天人，引为知己。
这些年，他们常彻夜长谈，论诗论文，论天下大势。
他以为她懂他，懂他的抱负，懂他的坚持。
可她却走了，头也不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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