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南京钱府。
钱谦益病倒了。说是感染风寒,实则心病。
柳如是北上的消息已在江南传开,各种难听的议论都有。
有人说他留不住女人,有人说南明不如北廷,更有人揣测柳如是带走了什么机密。
这日,他勉强起身,在书房作画。
画的是一枝梅花,题诗:“孤标傲世偕谁隐,一样花开为底迟。”
笔刚落,管家慌张来报:“老爷,北廷的《皇明时报》到了,上面……上面有柳姑娘的文章。”
钱谦益手一颤,墨点污了画纸。
他接过报纸——这是江南商人偷偷带来的,头版头条赫然是《税务总局副局长柳隐就职宣言》。
旁边还配了柳如是的半身画像,虽只是版画,但神韵宛然。
文章不长,却字字诛心:
“……臣本江南布衣,久居金陵,亲见南明朝廷之腐朽,官吏之贪婪,军将之跋扈,士绅之自私。”
“上有昏君享乐,下有百姓涂炭。党争不休,北伐无期。此非大明之天下,乃权贵之私产也。”
“反观北廷,陛下励精图治,改革弊政,免赋税以苏民困,收商税以强国本。新军纪律严明,百姓安居乐业。格物院研制新器,银行流通金融。此真中兴之象,盛世之基。”
“臣虽女流,亦知大义。故舍南投北,愿以微躯效力新政。望江南有识之士,勿再沉湎旧梦,当审时度势,共扶明室……”
钱谦益读到这里,眼前一黑,一口鲜血喷在报纸上。
“老爷!”管家惊呼。
钱谦益摆摆手,擦去嘴角血迹,惨笑:
“好一个柳如是……好一个审时度势……她把东林的脸,把南明的脸,把老夫的脸……都踩在脚下了啊!”
他盯着报纸上那画像,柳如是眼神坚定,嘴角微扬,仿佛在嘲笑他的迂腐。
曾几何时,这女子在他书房里为他磨墨,与他论诗,听他畅谈治国抱负。
曾几何时,他以为她是红颜知己,是唯一懂他的人。
原来,她早就看透了他,看透了南明,只是在等一个离开的时机。
“烧了。”钱谦益将报纸扔进炭盆,
“传话出去,从今日起,我钱谦益与柳隐,恩断义绝。凡我门生故旧,不得再提此人。”
“是。”
火焰吞噬了报纸,柳如是的画像在火光中扭曲,消失。
但有些东西,是烧不掉的。
钱谦益知道,从今往后,将会有更多人效仿柳如是,北上投效。
窗外,秦淮河的笙歌又起,依旧是那曲《后庭花》。
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
可如今,连商女都知亡国恨,北上寻明主了。
二月初八,大明税务总局正式挂牌。
衙门设在原户部库房旁的一座三进大院,
院落原本是某位侍郎的府邸,抄没后一直空置。
叶凡命人粉刷一新,门前挂起黑底金字的竖匾,左侧立碑刻《商税务例》,右侧立木榜公示税率,流程。
院中设八个窗口:商凭登记,税票领取,税款缴纳,账目咨询,举报受理,稽查申请,争议仲裁,税务诉讼。
每窗口后坐两名税吏,一男一女,皆着统一深蓝公服,胸佩铜制腰牌。
辰时正,叶凡与柳如是并肩站在门前。叶凡一身戎装,腰佩雁翎刀。
柳如是官袍加身,虽是女装改制,但庄重得体。
两人身后,八百税吏列队整齐,肃然无声。
“诸位,”叶凡声音洪亮,
“从今日起,你们便是朝廷税吏。记住三句话:一,依法征税,公平公正;二,廉洁自律,分文不取;三,遇阻不退,遇暴不惧。开始!”
“遵命!”
税吏们各就各位。
柳如是负责内务,指挥文书,账房进驻后堂。
叶凡则率三百税警在外巡逻,震慑宵小。
但第一天,门可罗雀。
京城三千七百家商号,竟无一家来登记。
偶有百姓在门外张望,见那阵势便匆匆离去。
到了午时,八个窗口前依然空空荡荡。
后堂,柳如是看着空白的登记册,蹙眉道:
“他们在观望,在等谁先动。”
叶凡冷笑:“等?等得起吗?陛下有旨,三日内不登记者,视为抗税,吊销商凭,永不许营业。”
“可他们背后……”柳如是欲言又止。
“背后有什么,锦衣卫已查清楚了。”叶凡从怀中取出一本册子,
“李若琏大人昨夜送来的。京城商号,有三成是那些抄家官员暗中持股。其中两成已归内库,剩下一成……”
他翻开册子,指着一行行小字:
“西厂千户赵德明,暗持瑞蚨祥两成股,年分红八千两。西厂千户孙四海,暗持同仁堂一成五股,年分红五千两。”
“司礼监随堂太监刘进忠,暗持源丰票号三成股,年分红一万两千两。御马监太监王有福,暗持四海货栈两成股,年分红六千两。”
柳如是倒吸一口凉气:“这些人……都身居要职,陛下亲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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