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约莫六十岁,穿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袄,佝偻着背。
手里攥着个粗布包袱,包袱里隐隐露出几串红艳艳的糖葫芦。
他不住地踮脚往前张望,浑浊的眼睛里既有期盼,又有不安。
“老丈,您也是来交税的?”
旁边一个布庄伙计好奇地问,
“您这,卖个糖葫芦也要交税?”
老汉点头,“要交的。官爷说了,但凡做买卖的,都要登记。俺虽是小本经营,也不能坏了朝廷规矩。”
“可您这买卖,一天能赚几个钱?”伙计压低声音,
“听说月入不足五十两的免税,您这糖葫芦……”
“俺知道。”老汉摸了摸包袱,
“但俺得来。俺得谢谢朝廷。”
他说着,眼睛红了。周围人好奇地看过来,老汉也不避讳,颤声道:
“俺闺女……去年被成国公府的小公爷抢走了,糟蹋死了。俺告到顺天府,没人管,说成国公势大。俺以为这辈子都报不了仇了……”
众人沉默。成国公府的事,京城谁人不知?
去年皇帝回京,把京中勋贵杀了个遍,成国公一家男丁全斩,女眷没官,府邸都抄了。
“后来,朝廷给俺闺女申了冤。”老汉抹了把泪,
“那几个害死俺闺女的恶奴,在西市砍了头。成国公府的家产,赔了俺二十两银子。二十两啊,够俺卖三年糖葫芦了。”
他从包袱里掏出一个亮闪闪的银币。
那是朝廷铸的新钱,一两一枚,含银七成,做工精美。
银币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正面是龙纹,反面是壹两字样。
老汉紧紧攥着银币,“朝廷给俺申了冤,俺得给朝廷出力。哪怕只交一文钱,俺也得交!”
周围人动容。有商人叹道:“老丈高义。”
“不是高义。”老汉摇头,
“是理该如此。以前那些官老爷,公爷侯爷,从不交税,却变着法儿收咱们的税。”
“如今朝廷立了新规矩,皇店都要交税,俺一个小老百姓,凭什么不交?”
队伍缓缓前移。
终于轮到老汉时,窗口后的税吏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胸前铜牌刻着“见习税吏陈平安”。
“老人家,您经营什么?月入多少?”陈平安温和地问。
“俺卖糖葫芦,在前门胡同口摆摊。一天……大概能卖五十串,一串两文钱,除去本钱,能赚四十文左右。一个月……一两二钱银子。”
老汉说着,把那个银币递过去,“官爷,俺交税。”
陈平安愣了一下,接过银币仔细看了看,又抬头看老汉:
“老人家,按《商税务例》,月入不足五十两者免税。您这买卖,不用交税。”
“不用交?”老汉急了,
“那怎么行!俺特意来的……”
“真不用。”陈平安笑了,把银币推回去,
“朝廷立这规矩,就是要保护您这样的小商小贩。您留着钱,多进点货,把买卖做大些。等月入超过五十两了,再来交税不迟。”
老汉怔怔地站着,忽然老泪纵横,扑通跪下了:
“青天大老爷啊!朝廷……朝廷真是为咱们百姓着想啊!”
陈平安连忙从窗口出来,扶起老汉:
“老人家快起来,折煞我了。我就是个小税吏,按规矩办事。要谢,您谢陛下,谢朝廷新政。”
老汉千恩万谢地走了。
临走前,他把那串最大的糖葫芦硬塞进窗口:
“官爷,您尝尝,俺亲手做的,甜!”
陈平安看着那串红艳艳的糖葫芦,眼眶有些热。
他原是河南流民,皇帝御驾亲征时投的军,因为识几个字,被选入税务总局。
培训时,柳副局长反复强调:
“征税不是敛财,是建立公平。保护小民,严惩奸商,才是新政本意。”
今天,他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了这句话的分量。
可即便如此,依旧有些人抱着侥幸心理。
三日之后,东城醉仙楼。
这是京城有名的酒楼,三层楼阁,雕梁画栋,宾客盈门。
掌柜姓贾,名富贵,人如其名,脑满肠肥,一身绸缎裹着二百多斤的身子。
此刻他坐在三楼雅间,面前摊着三本账册,对面坐着两个账房先生。
“都改好了?”贾富贵眯着眼问。
“改好了。”账房先生擦着汗,
“去年实收八万六千两,账上记四万三千两。成本虚增了三成,利润压到九千八百两。”
“刚好卡在千两以下,按税率只要交百分之五,四百九十两。”
“嗯。”贾富贵满意地点头,
“官府那帮税吏,懂什么做账?随便糊弄糊弄就过去了。真按实交,百分之十五的所得税,老子得交一万多两!当我傻?”
另一个账房低声道:“东家,听说这次查得严,那个柳副局长曾是秦淮河花魁,最懂风月场所的账目花样……”
“一个婊子,装什么清高!”贾富贵啐了一口,
“她懂账目?懂怎么伺候男人吧!老子在京城开了二十年酒楼,什么阵仗没见过?”
“从前东厂,锦衣卫来收孝敬,哪次不是塞点银子就打发了?这次也一样。”
正说着,伙计慌张跑上来:
“东家!税务总局的人来了!带队的是个女的,说是副局长!”
贾富贵脸色一变,随即镇定:
“慌什么?请到二楼雅间,上好茶。我这就下去。”
二楼听雨轩,柳如是端坐主位,身后站着四名税吏。
两名男税警按刀而立,两名女账房捧着账本纸笔。
她今日穿一身深蓝官服,头发绾成简洁的发髻,不施粉黛,却自有一股凛然气度。
贾富贵推门进来,满脸堆笑:
“柳大人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您看,要不要先尝尝本店的招牌菜?刚到的黄河鲤鱼,清蒸最是鲜美……”
“不必。”柳如是抬手止住,
“贾掌柜,本官今日来,是例行查账。请将醉仙楼去年至今的所有账册,进货单,点菜单,银钱出入记录,全部拿来。”
“这……”贾富贵为难道,
“账房先生回乡探亲了,账册都锁着,钥匙他带走了。您看,能不能宽限几日?”
柳如是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一笑如寒梅初绽,却让贾富贵心底发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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