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若琏退下后，朱由检看向一直侍立一旁的王承恩：“登闻鼓的章程，拟好了吗？”
“拟好了，请皇爷过目。”
朱由检接过章程，仔细审阅。
章程共十二条：
一、于北京各城门、各衙门、各市集，设“申冤鼓”共三十六面。鼓旁立碑，刻《击鼓须知》。
二、凡有冤情者，可击鼓鸣冤。不论身份，不论案情，皆可击。
三、击鼓后，由锦衣卫、刑部、都察院三司会审，案情直达御前。
四、但为防止滥诉诬告，击鼓者需先立“甘结”——若所述不实，愿受反坐之罪。
五、击鼓后，不论案情真假，击鼓者皆须受二十大板，以儆效尤。
六、案情若属实，涉案官吏严惩不贷，击鼓者所受刑罚由涉案官吏加倍承担。
七、案情若不实，击鼓者按诬告罪论处，轻则流放，重则处斩。
八、各级官府不得阻挠百姓赴京击鼓，违者以“阻塞言路”论罪。
九、路途遥远者，可至各府、州、县击小申冤鼓，案情由驿站急递进京。
十、每年腊月，将本年申冤案件汇编成册，昭告天下。
十一、此制永为定例，后世子孙不得擅改。
朱由检看完，沉思良久，提笔在第五条后加了一句：
“但老弱妇孺、残疾者，可免于刑罚，由其成年亲属或担保人代受。”
又在第十二条后补充：“朕在位一日，此鼓响一日。朕若违此誓，天厌之，地弃之，人共诛之。”
写完，他放下笔，对王承恩道：“明日早朝，议此事。”
十月十五，大朝。
当朱由检提出“申冤鼓”制度时，朝堂炸开了锅。
“陛下！万万不可！”礼部尚书倪元璐第一个反对，
“登闻鼓之制，太祖时已有。然二百年来，形同虚设，为何？”
“非制度不善，实因民智未开，刁民众多。若广设此鼓，必致滥诉成风，诬告横行，官府疲于应付，政务荒废啊！”
刑部尚书徐石麒也道：
“陛下，按章程，击鼓者需受二十大板。可若是老弱妇孺击鼓，难道真打？若不打，规矩何在？若打，恐伤陛下仁德之名。”
都察院一个老御史却支持：
“臣以为此制大善！百姓有冤无处诉，才会铤而走险。给一条生路，就是给朝廷一条活路！”
“至于滥诉诬告——章程写得明白，不实者反坐。敢拿命来诬告的，能有几人？”
户部尚书周文柏担心的是钱：
“陛下，这‘申冤基金’十万两，不是小数。如今国库虽充盈，但辽东战事、新政推行、格物院建设，处处要钱。若每年拨十万两于此，恐难以为继。”
工部尚书陈子龙却道：“周尚书此言差矣。十万两买的是民心，买的是天下人对朝廷的信任。这钱花得值！”
众人争论不休。
朱由检静静听着，等大家都说得差不多了，才缓缓开口。
“诸卿说的都有道理。”他声音不大，却让殿中立刻安静下来，
“倪尚书怕滥诉，徐尚书怕伤仁德，周尚书怕花钱。这些担心，朕都理解。”
他站起身，走到丹陛边缘，俯瞰群臣：
“但朕问你们一个问题：若是你们的亲人蒙冤，官府不受理，你们怎么办？”
无人应答。
“你们会说，找门路，托关系，花银子——因为你们是官，有门路。”朱由检声音渐冷，
“可百姓呢？他们没有门路，没有关系，没有银子。他们只有一条命，只有一腔血！”
他指向殿外：“王有田的例子，你们都知道了。”
“若不是他拼死来京，若不是机缘巧合被朕遇上，他的冤屈，谁会管？山东官府？兖州衙门？他们就是制造冤屈的人！”
“朕知道，设此鼓，会有滥诉，会有诬告，会有人借此生事。”
朱由检走回龙椅，但没坐下，
“可比起让千万百姓含冤莫白，朕宁愿忍受这些麻烦。至少，这鼓能给真正有冤的人一个希望，哪怕这希望要付出二十大板的代价。”
他顿了顿，声音转沉：“至于那二十大板，朕加了一条：老弱妇孺、残疾者可免，由亲属或担保人代受。为什么？”
“因为朕要告诉天下人——击鼓鸣冤，不是儿戏。你要告，就要有承担后果的觉悟。这二十大板，打的是滥诉之心，护的是真正沉冤！”
朝堂一片寂静。
许久，倪元璐颤巍巍跪下：“老臣明白了。陛下此举，非为一时，而为万世。老臣……支持。”
有一就有二。徐石麒、周文柏等也纷纷跪倒：“臣等谨遵圣意！”
“好。”朱由检点头，
“即日起，工部负责制鼓立碑，户部拨银，刑部、都察院、锦衣卫拟定实施细则。朕要在一个月内，看到三十六面鼓在北京城响起！”
“臣等遵旨！”
十一月十五，第一面申冤鼓在正阳门外竖起。
鼓高一丈，鼓面直径五尺，牛皮蒙制，鼓身漆成暗红色，象征着血与冤。
鼓旁立着一人高的石碑，正面刻着《击鼓须知》十二条，背面刻着朱由检的誓言：
“朕在位一日，此鼓响一日。朕若违此誓，天厌之，地弃之，人共诛之。”
碑前设香案，摆着笔墨纸砚——要击鼓，先写状纸，立甘结。
鼓竖起那天，围观百姓人山人海。锦衣卫在现场维持秩序，刑部派了书吏讲解规则。
“都听好了！”一个锦衣卫百户高声宣读，
“此鼓名‘申冤鼓’，有冤情者可击。但击鼓前需写状纸，立甘结——所言不实，反坐其罪！击鼓后，不论案情真假，先打二十大板！想清楚了再敲！”
百姓议论纷纷。
“二十大板？那不打死人？”
“就是，有冤也不敢告啊！”
“可要是真有冤，二十大板换一个公道，值不值？”
值不值？每个人心里都有杆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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