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着那点卖牲口的钱,王正华根本没想过拿回来补贴家用,或者给自己爹娘买点米面,而是揣着钱,晃荡着出了门,往昌宁县城方向去了。
在昌宁县城往东大约四公里的地方,有一座古寺,名叫龙潭寺。那里依山傍水,古木参天,据说香火鼎盛,求签问卦特别灵验,平日里不少人去那里游玩或者祈福。
案发前不久的一天中午,龙潭寺来了一个陌生的年轻人。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下面是一条旧黄裤子,头上戴着一顶款式老旧的皇军帽,脚蹬一双沾满泥巴的黄胶鞋。衣服上、裤腿上全是灰扑扑的尘土,一看就是赶了远路,风尘仆仆的样子。他双手空空,没带任何香烛供品。
他在寺庙前那片平坦的草坪上蹲了几分钟,望着来来往往的人,眼神有些发直。过了一会儿,他站起身,径直走向寺庙大门,进了门,却并不往大殿方向走,而是站在院子里左右张望了一圈,脸上表情阴晴不定,然后转身又走出了门。在门外站了片刻,似乎犹豫着什么,又转身走了进去。就这么反反复复,进出进出,来回折腾了好几次,引得旁边摆摊卖香烛的小贩都忍不住多看了他几眼。
最后一次,他终于走进了大雄宝殿。殿内光线幽暗,香烟袅袅,佛像庄严肃穆地俯瞰着众生。一位年长的尼姑正在擦拭供桌,见他举止反常,便停下手中的活,双手合十,和蔼地问:“这位施主,贫尼看你在门口徘徊许久,来来回回,似有难言之隐。请问您是来上香,还是有什么心事?”
那人被这么一问,明显慌张了一下,脸上的肌肉抽动,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啊...是是...哦不,不不...呃...师傅,我...我头一回来,不知道这庙里的规矩礼节,怕冲撞了菩萨。我...我想抽个签,问问运势。”他说话吞吞吐吐,眼神闪烁不定。
老尼姑微微一笑,念了声佛号:“阿弥陀佛,菩萨慈悲为怀,不会怪罪的。施主想求什么?是问前程事业,还是婚姻家庭?”
“呃...也...也不是...哎,都有一点,都有一点吧...”他含糊其辞地应着。
“那就请随我来。”老尼姑引他到签筒前,耐心地教他:“施主,一块钱抽一支签。你先跪在蒲团上,向菩萨诚心磕三个头,然后拿起签筒摇三下,从筒里掉出来的那支,便是你的签了。”
那人连忙从口袋里掏出一块钱,有些笨拙地递过去,然后按照老尼姑说的,跪在蒲团上。他磕头的时候,额头抵着蒲团,停留了好几秒,才直起身。摇签筒时,他的手指微微发抖,竹签碰撞筒壁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一支竹签掉了出来,落在地面上。
他捡起来,看了看上面的签号,有些茫然。老尼姑接过签,对照着案上那本厚厚的、纸页泛黄的签书,一页页翻过去,找到对应的解词,轻声给他念了一遍,又解释了其中含义,大抵是些“时运不济”、“需防小人”、“家和万事兴”之类的谶语,模棱两可,却也暗含几分警示。
这人抽完签,脸色变得更加难看,把那张写着签文的黄纸小心翼翼地折好,贴身放进上衣内袋,然后头也不回地快步走出了龙潭寺,消失在寺外的官道上。
这个抽签的人,不是别人,正是王正华。
抽完签后,王正华又在外面不知游荡了多久。等他回到先水洞社,已经是案发前两天,4月27号了。据事后查证,他抽签之后,便把那签文上的话牢牢记在了心里,并且按着自己的理解,曲解了它的意思。他把妻子离他而去、家庭支离破碎的所有过错,全部归咎于“有人从中挑唆”,而不是反省自己多年来的懒惰和暴戾。
一个月后,也就是四月中下旬,他曾去过一次永平县的岳母家。他当时还抱着最后一丝幻想,想把宋学花接回来。可宋学花那时候已经带着小儿子和全部衣物彻底搬回了娘家,决意跟他一刀两断。见到王正华,宋学花没有半点好脸色,指着他的鼻子就骂:“你还有脸来?你看看你把自己过成了什么样!地里的草比人还高!你爹娘都住在窝棚里!我跟你怎么过?你对你亲爹亲娘都那样,你能对我好到哪里去?我告诉你,死了这条心吧!我要去法院跟你离婚!”
王正华被骂得狗血淋头,憋了一肚子火,却一句话也反驳不出来。岳父岳母更是对他横眉冷对,连门都没让他进,直接就把他轰了出来。他一个人灰溜溜地离开了岳母家,徒步走了好几天,才在27号傍晚时分,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了空荡荡的、只有两条狗迎接他的家。
家徒四壁,冷冷清清。爹娘在远处的窝棚里,媳妇跟孩子都走了。整个屋子就剩他一个人,夜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孤独,绝望,怨恨,像毒蛇一样缠住了他的心。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反复回响着宋学花骂他的那些话,以及龙潭寺里抽到的那支签上似是而非的句子。他越想越气,越想越偏执,最后,一个疯狂的念头在他心底滋生、膨胀:是你们所有人对不起我!你们让我过不成日子,我也绝不让你们有好日子过!我不好过,谁也别想好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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