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耕后月余,蔡州大地久未落雨。
天如铜锅倒扣,烈日灼烤着龟裂的田土,一道道缝隙如兽口般张开,吞噬着尚存一丝绿意的秧苗。
溪流干涸,塘底生尘,连最耐旱的狗尾草也垂下了焦黄的穗子。
百姓日日仰头望天,却只见万里无云,湛蓝得近乎冷酷。
老农师许耕石拄杖立于田头,颤巍巍焚香三炷,烟缕升腾未及半尺便被热风撕碎。
他闭目祷告良久,终是长叹一声:“三月不雨,秧必枯;秧枯则夏无所收,秋粮断绝……此乃大荒之兆啊。”话音落地,四下寂然,唯有风吹裂土的“噼啪”声应和。
刘石柱率屯民昼夜挑水救苗,肩上磨破结痂再破,血痕染红麻绳。
几十人轮番担水,自晨至夜,所润不过数亩薄田。
有人跪地叩首,哭喊苍天无情;有妇人抱婴绕井三圈,祈求龙神垂怜。
然而井水一日低过一寸,辘轳绞动时已带沙响——水源将竭。
夜半,万籁俱寂,唯虫鸣亦因暑热而喑哑。
辛弃疾独坐田埂,布衣沾泥,发带散乱,眉宇间凝着沉郁之色。
他掌心那道自“田心碑”滴血认契后留下的细纹,此刻正隐隐发烫,随地温升高而加剧,竟如烙铁贴肉。
他猛然睁眼,双耳微动——地下深处,似有“汩汩”轻响传来。
非雨落,非泉涌,而是水脉在高温下受迫奔流之声!
他闭目凝神,心渊照影缓缓展开。
刹那间,一幅幽深地底图景浮现:岩层之下,暗河蜿蜒,东南三里处,一股清流正由多支细脉汇聚而成,水势渐涨,几欲破土!
此乃地气蒸腾引动水行之象,寻常人不可察,唯“地脉通心”圆满者方能感知。
“原来如此。”他喃喃,“天不下雨,地却藏泽。百姓以为绝境,实则生机潜伏。”
他霍然起身,提灯直奔县衙,击鼓聚众。
军士与屯民陆续赶来,个个面带倦色,眼中尽是绝望。
“即刻掘井!”辛弃疾立于高台,声若洪钟,“东南三里,槐岭坡下,深不过十丈,必有甘泉!”
人群哗然。
钱算盘挤上前,声音压得极低:“辛公……此地向来无井,先父曾为水利胥吏,踏勘十年,记《蔡州水志》三卷,明言‘槐岭土厚石坚,百步以下无水脉’。今若劳民伤财,徒耗气力,恐失民心。”
辛弃疾不语,只取铁锹一把,大步走向槐岭。
众人迟疑跟随。
至坡中段,他环视四方,以锹顿地:“此处地温最低,草根湿润,且土质松软,正是水气上浮之征。”又命军士围成圆阵,以土堆垒成漏斗状,中心凹陷,谓之“聚泉引”。
孙铁角牵一头老牛缓步而来。
那牛通畜语,性灵异常,绕圈三匝,鼻翼忽张,低头用角轻刨地面,不肯离去。
“就这里!”辛弃疾断喝,“深挖!三日之内,不得停歇!”
百姓将信将疑,然见其亲执工具、身先士卒,遂咬牙跟进。
铁器凿石,汗血洒土,昼夜轮作。
第三日午时,忽闻地下轰然一声闷响,如雷走渊,紧接着泥石迸裂,一道清泉自坑底喷涌而出,冲起丈高水柱,晶莹如练,映着烈日竟生出虹彩!
全场死寂,旋即爆发出震天欢呼。
老许耕石跌跪于地,老泪纵横:“活了……田活了!”刘石柱仰天怒吼,声震四野。
孩子们赤脚跳入溅起的水洼,尖叫嬉闹,仿佛重生。
范如玉闻讯赶来,见泉水清澈不浊,尝之甘冽沁脾,当即下令以陶瓮储水,掺入艾叶薄荷,分灌各田。
秧苗得润,萎黄转青,竟在酷旱之中重焕生机。
此井十日不涸,奇的是,别处水位日降,它反而上涨三尺。
乡民私语渐起:“辛公掌心血契,能通地龙!”“莫非他是土地化身?”更有孩童编出歌谣:“辛使君,呼泉神,一锹破土万民春。”
刘石柱率众携石匠前来,请立“神井碑”,上书“感天动地辛公井”。
辛弃疾严词拒之,立于井台之上,朗声道:“此非神力,乃地有脉,人知察。昔者愚昧,不知水藏何处,妄称‘天赐’;今日我等识脉循理,掘之即得,何神之有?”
他转身召来钱算盘:“你精通文书,又熟本地水文,将这‘聚泉引’法绘成图册,详述选址、堆土、观草、听地诸诀,共三十六式,刻于井台石壁,题曰《引泉三十六诀》。今后每村皆可依图自掘,何愁无水?”
钱算盘执刀刻石,指尖微颤。
当他一笔笔描摹那“观根测湿”“牛鼻辨气”之法时,脑中忽然闪过父亲遗稿中的残章——《蔡州水志·卷二》中赫然记载:“槐岭虽表干,实下藏伏流,遇暑则动,宜引而不宜塞。”两相对照,竟惊人吻合!
他怔住,刀锋悬空,心头翻江倒海:难道当年父亲所见,正是此法?
若如此,为何从未示人?
是惧权贵垄断水源?
还是……早已预见今日之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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