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安城南,晨雾未散,古寺钟声早已沉入巷陌深处。
北固山下,第三十六亭外,天光初透,霜色如银。
刘石孙立于老槐之下,蓑衣未解,陶罐抱在胸前,封口处的麻绳已被夜露浸得发黑。
他目光低垂,盯着脚下那圈由碎石与朽木围成的亭基——昨夜至此的,不止一人。
白发苍苍的老卒拄着拐杖而来,身后儿孙皆披旧甲,腰间钝剑锈迹斑斑,却仍佩得笔直。
还有妇人抱着襁褓,说是辛公当年遣散民兵时怀中的遗孤;有跛足少年,一瘸一拐地捧着半截短矛,说是父亲战死前攥在手里的最后信物。
他们不言姓名,不求赏赐,只问一句:“可还收辛公的人?”
刘石孙未答,只从陶罐中取出一片灰陶,递予每人一片,低声说:“刻上亲故名讳,埋于亭基东南角,不得声张。”
众人领命,蹲身掘土。
陶片薄如蝉翼,以炭笔刻字,笔画深浅不一,有的颤抖,有的刚硬,皆含血泪。
一夜过去,三十六块陶片悄然入土;第二日,又添四十九片;到第三日夜半,已有百余人默然而至,陶片连缀成线,蜿蜒绕亭而行,竟似一道隐秘的阵图。
月升中天时,奇景忽现——
那埋陶之处,泥土微微泛出金光,细看竟是地底金脉随人步履缓缓浮涌,如血脉复苏。
更有孩童蹲在路边,以炭笔就地绘图,随手勾勒出田埂、水渠、粮道、哨岗,竟与《美芹十论·行军篇》所载“江淮民夫调度法”分毫不差!
连道路间距、歇脚驿站的位置都一一吻合,仿佛那书从未失传,而是藏于血脉之中,今夜终于苏醒。
刘石孙蹲下身,指尖抚过那炭痕,又触向地面。
泥土温热,竟如人体微烫。
他猛然抬头,望向远处山道——数十双脚步正踏霜而来,每一步落下,金丝便自土中轻颤延伸,仿佛大地本身在回应召唤。
他喃喃出声,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卷走:“不是我们在走……是路在催我们走。”
与此同时,赣南山野,晨曦洒落田垄。
张阿艾立于新立的青石碑旁,铁犁并列如列阵将士,犁锋朝天,寒光凛冽。
自三日前铁犁破土而出,农人便日日前来祭拜,有人跪地抚摸犁身铭文,老泪纵横;有壮汉将自家耕牛牵来,让它低头嗅闻铁器,似认祖归宗。
入夜后,星河垂野。
张阿艾依约令众人轮守,凡见北斗斗柄微转,即击鼓三通。
前两夜星辰静止,无人妄动。
直至第三夜子时,斗柄轻移一度,鼓声骤起!
咚——咚——咚——
三声鼓响划破寂静,刹那间,四野农人纷纷起身,放下手中活计,抄起锄头、扁担、柴刀,沿田垄疾行集结。
步伐无声,却整齐如军阵,影影绰绰,遍布山岗。
忽有一老妇颤巍巍走出屋舍,怀中捧着一口黑黢黢的铁锅——那是她祖上传下的炊具,用了五代人。
她走到场中,当众砸向石臼,锅裂声响彻山谷。
随后,她将碎片投入火堆,熔为一块粗糙刀坯。
孩童们见状,自发拾石为砺,在溪边磨刃;少年们拆屋取梁,搭起简易风箱;妇女则煮茶送饭,穿梭于炉火之间。
张阿艾立于高台,望着这无令而兴的兵工之景,胸中热血奔涌。
他拔出随身短匕,割破掌心,血滴落地,仰天长呼:
“天不降兵,我自成军!”
洞庭湖心,九灯依旧。
周大橹之孙立于浮台之首,手抚祖父遗橹,目光如炬。
近日渔舟往来频密,多是陌生面孔,或称打鱼,或言采莲,行迹却皆有意无意靠近九阵水域。
他不动声色,下令以橹声为验:三短两长,乃当年辛公巡湖暗号。
凡能应和者,方准入阵。
第一日,仅两舟应声;第二日,增至十七;到第三日黄昏,七十二艘渔舟自四面八方悄然驶来,橹声齐鸣,如潮应月。
舟底掀开压舱石,皆刻字迹——“辛门旧卒”“江右遗兵”“带湖夜巡”“京口义勇”……
一老渔夫跪于舟首,须发尽白,双手捧出一面褪色旗帜,虽已残破,但依稀可见“忠锐”二字。
他声音沙哑:“三十年前,辛公放我们归隐,亲口说:‘待灯再亮,即为令至。’今日湖底金光复现,九灯不灭,我等岂敢不来?”
少年默然良久,终将青铜灯高悬桅顶。
灯火摇曳,映照湖面,九阵浮台同时轻震,仿佛千舟联动,万军待发。
而在千里之外的两浙驿道上,辛小禾正缓步前行。
他肩挎陶灯,灯芯微闪,映着他冷峻面容。
一路北去,所经驿站皆已不同——塌桥自修,断路自清,商旅互让,漕船协力。
更有人传说,某驿马饮槽中带灰之水,竟于途中刨土显字,上书“民路七百里”,墨迹泛金,如诏天降。
辛小禾听罢,唇角微动,眼中星火愈燃。
那路,也不再只是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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