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六年六月廿九,卯时三刻。
天津烽火台坑道里,那根经过粗镗、中镗两轮切削的炮管,此刻正静静固定在拉床上。与三天前简陋的应急装置不同,这次蒋铁匠亲自设计、王铁臂全程监制的拉床要规整得多——硬木基座用铁螺栓牢牢固定在地面,两根熟铁导轨经过淬火研磨,光滑如镜。炮管两端用可调节的铜箍固定,确保轴线与拉杆运动轨迹完全重合。
拉杆本身也经过重新打造,杆身更粗,刚度更好,头部的拉刀模块采用可拆卸设计,用精钢打造,镶嵌着三排经过精细研磨的硬质合金齿。最关键的是,拉动拉杆的绞盘系统加装了一套蜗轮蜗杆减速机构,这是科恩根据欧洲机床原理提出的改进,可以让拉杆移动速度更慢、更均匀,也更省力。
陈石头拄着单拐,站在拉床边。他的伤腿依旧裹着厚厚的绷带,脚不敢完全着地,但已经能靠一条腿和拐杖支撑站立小半个时辰。汗水从额角滑落,不是热的——坑道里炉火已熄,相当凉爽——是紧张。
蒋铁匠没站在他身边,而是坐在三步外一张高脚凳上,手里端着个粗陶茶碗,慢悠悠地喝着隔夜的凉茶。王铁臂挨着他坐在另一张条凳上,旱烟袋拿在手里,也没点,只是有一搭没一搭地用手指摩挲着温润的玉石烟嘴。
“都记住了?”蒋铁匠开口,声音平淡。
陈石头用力点头,喉结动了动:“记住了。心要静,手要稳,眼要准。推杆时手腕带小臂,力道从肩胛骨发出来,不能光靠胳膊。耳朵要听铁和刀齿摩擦的声音——声音匀,就是线直;声音涩,就是偏了。”
“还有呢?”
“还有……”陈石头深吸一口气,“进刀量凭手感,不能贪多。每拉完一道螺旋,要用膛线规卡一遍,深了浅了,当场调整下一刀的补偿量。遇到铁里可能有夹渣或硬点的地方,刀会‘跳’,要立刻停,退刀,检查刀齿,不能硬拉。”
蒋铁匠和王铁臂对视一眼,都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科恩站在拉床另一侧,面前的小木桌上摊开着记录本和绘图工具。他负责记录拉削过程中的所有数据:每道螺旋的起始位置、拉杆移动速度、刀齿磨损情况、以及陈石头口述的手感变化。林昭和林安轨站在稍远处,没有靠近——这是陈石头必须独立完成的考验,旁人插不上手。
李二顺和几个年轻匠人守在绞盘、刀架、测量工具等位置,随时准备协助。
坑道里静得能听见火把燃烧的噼啪声,以及众人压抑的呼吸。
陈石头松开拐杖,将它靠在拉床基座上。他双手在裤腿上用力擦了擦——手心全是汗。然后,他伸出右手,握住了绞盘手柄。
手柄是温润的老槐木,被打磨得光滑顺手。
他闭上眼睛,在心里最后默念了一遍师傅李老蔫教过的口诀:“心沉如铁,手稳如山,眼利如针,耳聪如风……”
然后睁开眼,开始缓缓转动绞盘。
蜗轮蜗杆发出低沉而均匀的嗡嗡声,拉杆开始以极其缓慢的速度向炮管内推进。合金刀齿接触内壁的瞬间,发出一种尖锐而持续的“嘶——”声,像春蚕啃食桑叶,又像最细的钢丝在紧绷的弦上摩擦。
陈石头全神贯注。他的右手匀速转动绞盘,左手虚按在拉杆上,感受着通过杆身传来的每一丝细微震动。他的眼睛死死盯着炮管口,看着拉杆一寸一寸没入黑暗,耳朵竖着,捕捉那“嘶嘶”声中最微小的变化。
第一圈螺旋,只拉了不到半尺,蒋铁匠就叫了停。
“退出来,测。”
陈石头立刻反向转动绞盘,拉杆缓缓退出。李二顺迅速递上膛线规——那是一把精铜打造的弯曲量具,刻着精细的螺旋角度和深度刻度。陈石头小心地将量具探入炮口,卡在第一道刚拉出的螺旋凹槽里。
他低头看着刻度,又用手指感受量具与凹槽的贴合程度,半晌,抬起头,脸色有些发白:“右偏了半分,深了……一丝。”
“正常。”蒋铁匠的声音依旧平淡,“新床,新刀,新手的第一次。记住这个‘偏’和‘深’的感觉。下一刀,手腕向左带半分,进刀量减半丝。继续。”
陈石头重重点头,深吸一口气,再次握紧绞盘手柄。
嘶——
拉削声再次响起。这一次,陈石头调整了手腕发力的角度,绞盘转动的节奏也略有变化。拉杆平稳推进,刀齿啃食铁料的声音变得更加均匀。
一尺,两尺,三尺……
第一道完整的螺旋凹槽,在炮管内壁缓缓延伸。
科恩飞快地记录着时间、长度、陈石头口述的“手感偏重”、“铁声变脆”等感受。林昭远远看着儿子专注的侧脸,又看看陈石头那条依旧不敢承重的伤腿,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有骄傲,有担忧,更多的是一种沉重的期待。
王铁臂终于点着了旱烟,深深吸了一口,吐出的烟雾在昏暗的光线中缓缓升腾。他眯着眼,看着陈石头微微颤抖却倔强挺直的后背,忽然低声对蒋铁匠说:“像李老蔫年轻时候。倔,认死理,但手上确实有灵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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