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八年季夏,暑气蒸腾,溽暑熏蒸,正是一年中天气最热的时候。九州大地,田禾疯长,稻禾封行,玉米拔节,豆荚垂枝,一派繁茂葱郁之象;而丝织之业亦进入最繁忙的染练与精加工阶段,一匹匹素丝经水浸、日晒、蒸煮、染色,化作五彩斑斓的绫罗绸缎,供应宫廷、军民与海外商贸。上至朝堂调度水利、督办染务,下至百姓耘田除草、浸丝配色,南北皆忙,昼夜不息,一幅暑天耕织、生机勃发的盛景铺展万里。
长安京畿渭水村,烈日当空,田垄间暑气逼人。前番麦收已毕,秸秆还田,土地翻耕,如今水田之中早稻封行,禾叶青绿肥壮,密不透风,正是耘田、晒田、控蘖、防虫的关键时节。天刚蒙蒙亮,村里的劳力便已下田,趁着清晨微凉,抓紧耘田除草。男人们赤脚踩入泥中,一手扶禾,一手拔草,将杂草深埋泥下烂作绿肥;妇女们则背着药篓,撒布草木灰与自制草药,防治稻飞虱、叶枯病等时令病虫害。
农官一早便到田间巡查,推广“浅灌—晒田—深灌”三段管水法:禾苗分蘖期浅水增温,分蘖末期排水晒田,控制无效分蘖,促根下扎,防后期倒伏;孕穗期再复深水,护胎养穗。老把式周伯蹲在田埂上,拨开禾丛查看根系,只见白根粗壮,无腐黑现象,不由得点头笑道:“根壮则苗旺,今年这般管护,秋稻想不丰收都难。”
村外引水渠上,青壮年轮番值守,清淤疏浚,加固堤岸,提防短时暴雨引发内涝,亦防连日亢旱导致缺水。京兆府衙按照朝廷指令,调派水车分发各乡,遇旱即车水灌溉,确保水田不干、禾苗不蔫。正午暑热最盛时,众人便在田边大树下歇息,喝着绿豆汤、酸梅汤解暑,待日头偏西再下田劳作,昼夜错峰,既保进度,又防中暑。
与此同时,村内丝坊的染练工序进入高潮。春茧缫出的生丝,必须经过缜密的后处理,方能上色均匀、光泽鲜亮。老蚕娘柳氏领着一众妇女,在溪边搭建漂练场,将生丝捆扎成束,先在清水中反复浸洗,去除丝胶与杂质;再入锅蒸煮,加入草木灰、石灰等助剂,脱脂增白;随后摊在河滩沙石上,借烈日暴晒漂白,反复数次,素丝便变得洁白莹润、柔软坚韧。
漂练完毕,便是染色。村中染缸排列成行,红、蓝、黄、黑、紫各色俱全,皆取自天然植物:红色出自茜草、红花,蓝色取自蓝草、蓼蓝,黄色来自栀子、槐花,黑色多用橡实、五倍子,紫则以紫草、紫苏熬汁。柳氏手艺最精,掌控水温、浸染次数、晾晒时机,分毫不敢差池。一匹匹素丝入缸,翻动、浸透、起缸、沥水、暴晒、复染,几经反复,最终成色鲜亮,色牢度极佳,或素白如雪,或绯红如霞,或石青如天,或鹅黄如蕊。
“丝不染练,只是乱麻;练染得法,方成华锦。”柳氏展开一匹刚染好的天青色绫子,迎风一抖,色泽匀净,垂感良好,引得众人连声赞叹。这些染好的彩丝,一部分送入官织署,供提花织机织造贡锦;一部分留给村民自用,缝制夏衣秋裳;还有一部分由客商收购,运往长安西市,成为抢手货。渭水村呈现出“白日耘田声不断,入夜染丝灯不熄”的繁忙景象。
北境归化城屯垦区,季夏日照强烈,昼夜温差大,极利于禾苗干物质积累。旱作粟、黍、荞麦、春玉米长势极旺,秆粗叶茂,穗头初现。汉胡百姓清晨下田锄草、松土、保墒,午后则引水灌溉,养护田苗。鲜卑汉子阿古拉如今已是耕织好手,不仅自家田管得齐整,还帮同族牧民讲解中耕追肥之法:“草不除,则肥被抢;根不松,则水难入。田管跟得上,秋后才能粒大穗沉。”
边军士卒亦抽出人力,协助屯户疏浚灌渠、维修坎儿井,确保水源充沛。农官推广间作套种,豆禾混作,以豆固氮,以禾护株,既提高土地利用率,又增强抗倒伏能力。秦锋将军巡田时见禾苗壮硕、无大面积草荒虫害,满意道:“北境夏管抓得实,秋粮便有底。军民同耕,胡汉同力,边地自能粮丰畜旺。”
屯垦区的桑蚕已进入夏蚕养殖末期,所产丝料虽不及春丝精细,却更显坚韧,适合织造粗绸、毡毯、鞍鞯衬料,极受边塞军民欢迎。剩余妇女劳力多投入漂练染色,织就的青、蓝二色粗布,耐磨耐脏,适合军旅与牧民穿着,一部分就地使用,一部分运往互市交换马匹、药材、皮毛,以织助边,以贸养耕。
中原洛阳平乐村,作为天下腹心粮仓,季夏田间管理更是重中之重。洛水两岸稻田连片,禾苗深绿,封行郁闭,通风透光难度大,极易爆发病虫害。州县农官全员下沉,分片包保,指导农户采用“深水控蘖、人工耘禾、生物防虫”之法,以鸭稻共养、烟梗煮水喷洒等土法防治病虫,减少药害,保障粮食品质。
老农户陈老实家的稻田,禾秆粗壮,剑叶挺拔,无明显病虫痕迹。他摸着稻穗原基笑道:“夏管一刻松,秋收一场空。这季夏耘田,就是给稻子‘壮筋骨、增饭量’,管得越细,粒越饱满。”孔谦令河南、河内诸州动用官银,增购水车、戽斗,沿河布设提水机具,做到旱能灌、涝能排,为秋粮丰收保驾护航。同时,漕运河道全线疏通,粮船、丝船往来如梭,为秋后集中转运做好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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