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社大酺的欢歌余韵尚未散尽,京畿内外已迅速转入繁忙的后续事务。景和八年五谷丰登、丝织盈仓,如何将堆积如山的粮米、丝帛、贡物、地方特产稳妥高效地转运入京,充实国库、惠及军民、调剂南北,便成了当朝头等要务。自江淮至汴洛,由渭水达幽燕,千里漕河之上,舟楫衔尾,帆樯如云,号角相闻,号子震天,一幅波澜壮阔的漕运盛景,在大萧疆域内徐徐铺展。
自新政推行以来,朝廷特设漕运总署,统管河道疏浚、舟船修造、纲运编排、渡口关隘、兵丁护卫诸事。又以重臣总督漕运,兼理河道,地方府县协同配合,形成一套自上而下、运转顺畅的漕运体系。加之连年整修河道,加固堤岸,开凿支渠,疏通淤塞,漕河水位平稳,航道宽阔,千斛万石大船可畅通无阻,较往年运力提升三成有余,正是今年丰收物资得以快速转运的根本保障。
这一日天方微亮,扬州漕码头已是灯火通明,人声鼎沸。作为江南漕粮、丝帛的核心起运地,扬州码头早已划区而治:东侧为粮船泊区,新收粳米、糯米、小麦、杂粮一袋袋、一仓仓整齐码放,粮官持簿核对,验量、过秤、封签、入舱,环环相扣;西侧为丝帛贡物区,苏杭织造的绫、罗、绸、缎、纱、锦,分门别类装入特制木箱,内衬油纸,防潮防蛀,由织造局专员与漕官共验封箱,方可登船;另有南北杂货、药材、茶叶、瓷器、盐铁等,按纲编队,井然有序。
“今年粮多丝足,船户、纤夫、搬运丁役全都足额招募,口粮、工钱加倍发放,务必在霜降前完成头纲主运,不误京师仓廪与冬用!”扬州漕运分司主事立于高台,手持令旗,高声传令。台下兵丁维持秩序,漕丁、纤夫、搬运夫身着号衣,肩扛手抬,步履匆匆,虽汗流浃背,却个个精神抖擞。今年收成好,漕运差事足、酬劳厚,又有朝廷足额粮饷保障,无人偷懒怠工,整个码头运转如精密机构。
江南水乡河道纵横,漕船以千料大船为主,首尾长十余丈,宽三丈有余,分上下多层,底层压舱,中层储粮,上层载丝帛杂货,船帆为特制硬帆,可随风向调节角度,顺风扬帆,逆水纤引,一船可载粮三千石、丝帛千余匹。每十船编为一纲,设纲首、副纲首、漕官、护漕兵丁,配足橹工、帆工、舵工、纤夫,船与船之间以号角、旗号联络,昼行夜泊,遇浅滩、险滩则合力通过,既保速度,更重安全。
“起锚——!解缆——!”
随着纲首一声令下,号子声此起彼伏。纤夫们背负纤绳,躬身发力,一步一叩,齐声呼喝着号子,将大船缓缓拖离码头。待船入主航道,帆工齐声呼喝,合力扯起巨帆,风帆鼓满,船头破浪,一艘艘漕船依次驶出,首尾相接,绵延数里,远观如巨龙游于碧波之上,极为壮观。两岸百姓驻足观望,指指点点,面露自豪:“今年这漕阵,比往年壮了不止一倍,可见咱们大萧是真的富足了!”
漕船沿江北进,过长江,入淮河,转通济渠,一路河道宽阔,堤岸平整。沿途府县早已按漕运总署指令,备好柴米油盐、修船木料、饮水粮草,于渡口、驿站接应补给,不使漕纲滞留片刻。河道上特设漕运巡检司,兵丁乘船巡逻,清剿水匪,疏导船只,严禁私贩、客船挤占漕道,确保漕运优先。遇有浅滩,预先调集民夫疏浚,备有拖船、跳板,遇险则护,遇浅则疏,一路畅通。
通济渠中段汴河码头,乃是南北漕运的关键枢纽。此处漕船汇聚,江南粮丝、北方盐铁、西北皮毛、东南海产在此中转调度,重新编组。一部分漕船沿汴河直抵京师洛阳,入太仓、内库、甲杖库;一部分转道黄河北上,接济河北诸州与边军粮草;另一部分则西入洛水,转输关中,充实长安仓储。汴州刺史与漕运重臣亲临调度,划分航道,泊区分明,南来北往,有条不紊,白日帆樯林立,入夜灯火满江,堪称“天下漕运心,九州物资库”。
汴河之上,漕丁们的生活虽苦,却也有着独有的秩序与乐事。白日行船,橹工摇橹,帆工调帆,舵工稳舵,各司其职;纤夫在两岸纤道上躬身前行,号子声苍凉豪迈,回荡河谷。夜幕降临,漕纲择安全宽阔处泊船,兵丁沿岸警戒,漕丁们生火造饭,一锅糙米饭,几碟咸菜咸鱼,再加一碗浊酒,便是一餐。疲惫之余,有人哼起漕运号子,有人讲起沿途见闻,苦中作乐,倒也热闹。
“往年漕运,常遇水匪、浅滩、克扣粮饷,一趟下来,半条命都去了。今年朝廷整治河道,清剿水匪,粮饷足额,还发了夏衣冬衣,咱们干得踏实,心里也暖和!”老漕丁王老三啃着麦饼,对身边年轻漕丁说道。众人纷纷点头,今年漕务清明,赏罚分明,又有丰收之喜,人人都愿多出力,早把粮食运到京师,让天子与百姓安心。
洛阳城外洛水漕码头,乃是本次漕运的终点重地。太仓官、内库官、户部官、织造官早已列队等候,粮仓、丝库清扫晾晒完毕,防潮、防火、防盗设施齐备。码头之上,衡器、量具校验精准,搬运夫、库丁整装待发,护漕禁军列队森严,只待漕纲抵达,即刻验收入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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