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更加投入到画画中。监狱方面注意到了我的才能,允许我参加更高级的艺术课程,甚至为我举办了一次小型画展——当然,只在监狱内部。我的画主题渐渐变化,从回忆家乡,到描绘监狱生活,再到抽象的内心世界。
第七年,我获得了第二次减刑,刑期减少一年。现在,我还有六年。
吴老师退休了,新的心理咨询师更年轻,更有理论水平,但总隔着一层。我仍然定期参加咨询,但更多是出于习惯而非需求。
第八年,印刷车间来了个新犯人,小张,才二十三岁,因为故意伤害罪被判五年。他情绪不稳定,经常与其他犯人冲突。有次我见他躲在角落里哭,走过去递了支烟。
“滚开!”他吼道。
我放下烟,坐在不远处,什么也没说。过了一会儿,他自己拿起烟,抽了起来。
“你为什么进来?”他问,声音仍然带着敌意。
“杀人。”
他似乎有些惊讶:“你看着不像。”
“什么样的人像杀人犯?”我问。
他答不上来。我们沉默地抽完烟,各自回去干活。后来,小张偶尔会找我说话,问我监狱里的规矩,问怎么适应。我尽量回答,但提醒他:“我的路走错了,你别学我。”
“那你后悔吗?”他问。
我想了很久:“后悔杀人,但不后悔揭穿骗局。只是方法错了,大错特错。”
第九年,我开始写东西。不是日记,而是故事,基于真实经历改编的故事。我写了陈默和叶尘的故事,但给了他们不同的结局:陈默发现真相后没有杀人,而是收集证据报警;叶尘被捕后忏悔,出狱后重新做人。
写作和画画一样,是逃离现实的方式。在故事里,我可以改变过去,可以给予救赎,可以想象不同的人生选择会导向怎样的未来。
第十年,我的画被选送参加全市监狱系统艺术展,获得二等奖。颁奖典礼在监狱礼堂举行,我作为获奖者发言。站在台上,看着下面穿着同样囚服的听众,我一时语塞。
“我画的是救赎,”最终我说,“但救赎不是别人给的,是自己找的。我还在找。”
台下沉默了片刻,然后响起了掌声。不是热烈的掌声,而是缓慢、沉重、理解的掌声。
第十一年,小张刑满释放。临走前,他感谢我这几年的帮助。
“陈哥,出去后我会好好做人。”他说,“你也是,还有四年,很快的。”
我点点头。四年,确实很快,比我预期的十五年快多了。但出去后做什么,我仍然没有答案。
第十二年,监狱改革,引入了职业技能认证项目。我考取了印刷中级工证书和计算机操作员证书。这些证书在监狱外也许不值钱,但至少是一种证明,证明我没有完全虚度光阴。
第十三年,我获得了第三次减刑,刑期减少十个月。现在,我还有两年零两个月。
时间越来越近,焦虑却越来越强。外面的世界变了多少?智能手机、移动支付、共享经济...这些词我听狱警和新闻里说过,但具体是什么,我毫无概念。我会不会像个原始人一样,无法适应社会?
吴老师已经退休多年,但还偶尔来信。他在最近一封信中说:“恐惧是正常的,但别忘了,你比十三年前成熟多了。那时的你冲动易怒,现在的你学会了思考和忍耐。这是监狱给你的唯一礼物,别浪费它。”
第十四年,我开始规划出狱后的生活。老家回不去了,父亲不在了,房子也卖了。上海太大太贵,我负担不起。也许可以去二三线城市,找个印刷厂或工厂的工作,租个小房间,重新开始。
很卑微的计划,但对我而言已经足够。
第十四年六个月,监狱组织了“重返社会”培训,教我们怎么写简历,怎么面试,怎么使用智能手机。我第一次真正接触智能手机,屏幕的触感陌生又新奇。年轻的培训老师耐心教我基本操作,就像教一个孩子。
“出去后买个便宜的先练手,”老师说,“熟练了再换好的。”
我点点头,心中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这个年轻人比我小十几岁,却在我面前像个老师。时间在我身上停滞了十多年,而世界已经飞奔向前。
第十四年九个月,我完成了最后一幅大型作品:《通道》。画中是一条长长的走廊,一端是黑暗,一端是光明,一个人影走在中间,影子被拉得很长。这幅画花了我三个月时间,是我在监狱的告别之作。
第十四年十一个月,我开始收拾个人物品。除了几件衣服和洗漱用品,我只有一沓画作、一叠写作稿、几本证书和父亲的照片。东西少得可怜,装不满一个手提袋。
出狱前一天晚上,我失眠了。躺在熟悉的硬板床上,听着同监舍的鼾声,我突然感到不舍。这个我恨了十四年的地方,这个剥夺了我自由的地方,如今却给了我一种扭曲的安全感。在这里,一切有规律,有边界,有明确的规则。外面的世界,充满未知和不确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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