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晴的脚步,停在了院门外。
守业透过窗纸,一眼就认出了她的身影。
心,猛地一沉。
她又在看花。
那满院她最爱的花,开得正盛。
守业没有丝毫犹豫,转身就往屋里退。
脚步慌乱,带着藏了半辈子的怯。
晓宇正好进屋,看见父亲这副模样,连忙扶住他。
“爸,你躲什么?”
“妈就是在外面看会儿花。”
守业按住胸口,喘得厉害。
“不能让她看见我。”
“不能跟她对视。”
晓宇心里一酸。
“你们都这么大年纪了,还有什么好躲的?”
守业靠在墙上,脸色发白。
“不是躲她,是躲我自己。”
“是躲我这一辈子,没脸面对她的亏欠。”
他慢慢挪到里屋,贴着门板站着。
连呼吸,都压到最轻。
窗外,晚晴依旧驻足。
安安静静,望着满院繁花。
风吹起她的衣角,香气绕在她身边。
守业在门后,听得见自己的心跳。
他多想走出去。
多想说一句:花,是为你种的。
多想问一声:这些年,你过得好不好。
可他不敢。
不敢对视,不敢开口,不敢靠近。
“爸,你就出去打个招呼,能怎么样?”
晓宇压低声音劝。
“不能。”
守业摇头,眼神黯淡。
“我一出去,她就会不自在。”
“一对视,她就会想起当年的痛。”
“我不能再把那些伤疤,揭开来给她看。”
晓宇叹气:“可妈早就不恨了。”
“不恨,不代表能原谅。”
守业声音发哑。
“不原谅,不代表能当作什么都没发生。”
“我现在,只配远远看着她。”
“只配种一院花,让她路过时,能舒心片刻。”
“我不配站在她面前。”
“不配与她对视。”
窗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慢了几步,又渐渐远去。
守业贴着门板,听了很久。
直到那声音彻底消失。
他才缓缓松了口气。
整个人像被抽走了力气,顺着门板滑坐在地上。
“走了?”
晓宇点头。
“走了。”
守业抬头,望向窗外那院花。
眼眶,一点点红了。
“我刚才,要是出去了……”
他喃喃自语。
“没有要是。”
晓宇打断他,“你这辈子,都不会出去。”
守业苦笑。
儿子说得对。
他这辈子,都没有勇气。
年轻时,没有勇气承担责任。
中年时,没有勇气回头认错。
到老了,连勇气对视一眼,都没有。
“我就是个懦夫。”
他低声骂自己。
“不是。”
晓宇蹲下身,“你是怕再伤她一次。”
守业闭上眼,泪水滑落。
“我伤她够深了。”
“从她离开家的那天起。”
“从晓宇半夜发烧,她一个人去医院的雨夜起。”
“从龙王头那场没办成的婚礼起。”
“我欠她的,十辈子都还不清。”
晓宇扶起父亲。
“爸,别再折磨自己了。”
守业慢慢走到院子里,站在花丛中央。
花香再浓,也盖不住满心的苦涩。
“她驻足看花,我默默躲开。”
“这是我能给她的,最后一点体面。”
“也是我能给自己的,最后一点安慰。”
“不敢对视,不是怕她。”
“是怕我一看见她的眼睛。”
“就忍不住,把藏了一辈子的悔和爱,全都哭出来。”
晓宇站在一旁,无言以对。
风轻轻吹过,花瓣飘落。
守业的背影,孤单得让人心疼。
他守着一院繁花。
守着一个不敢相见的人。
守着一段不敢触碰的过去。
连对视一眼,都成了奢望。
日子一天天过去。
守业的身体,越来越差。
走路迟缓,咳嗽不断,连起身都费劲。
晓宇看着心疼,再次开口:
“爸,跟我去福州吧。”
“城里条件好,我能好好照顾你。”
守业望着远处的海面,望着晚晴住的方向。
轻轻摇头,态度坚定。
“我不去。”
“为什么?”
晓宇急了。
守业的声音,轻却执着:
“我想留在海坛岛。”
“留在这个有她的地方。”
晓宇瞬间红了眼眶。
晚晴很快听说了守业的身体状况。
她不便亲自前来,便悄悄叮嘱儿媳。
“多去看看你爸。”
“带点热乎的吃的。”
“帮他收拾收拾屋子。”
儿媳一一应下,每次都细心周到。
守业看着儿媳忙碌的身影,心里明白。
“孩子,不用这么麻烦。”
儿媳笑:“不麻烦,爸。”
守业轻轻点头,眼里泛起湿意。
“我知道,是你妈的心意。”
他没再说什么,心里却满是感激。
她还惦记着他。
以这样安静,不打扰的方式。
某天,守业把晓宇叫到身边。
从柜子里,拿出一本厚厚的回忆录。
“这里面,写了当年所有的事。”
“所有的误会,所有的懦弱,所有的悔恨。”
“你拿回去,好好看看。”
晓宇一页页翻开。
一字一句,全是父亲没说出口的真心。
全是对母亲,藏了一辈子的亏欠。
看到最后,晓宇泪流满面,浑身颤抖。
他终于懂了。
懂了父亲的沉默,懂了父亲的远离,懂了父亲所有的不敢。
他合起本子,快步走到守业面前。
轻轻弯下腰,紧紧抱住那个瘦弱苍老的父亲。
声音哽咽,却无比清晰:
“爸爸。”
“都过去了。”
“我原谅你了。”
守业靠在儿子怀里,泪水无声落下。
儿子原谅了他。
可那个他最想求得原谅、最想对视一眼的人。
他依旧,只能远远看着。
默默躲开。
不敢靠近,不敢对视,不敢言说。
风,再次吹过满院繁花。
花香依旧。
遗憾,也依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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